陈志远摇了摇头。
“我不是让你支持，也不是让你反对。我是让你想清楚，你的目标是什么。你的目标是让江桥小学建起来，让孩子们搬进新教室，让老百姓拿到该拿的钱。”
“如果支持嘉恒资产能帮你实现这些目标，你为什么不能支持？如果反对嘉恒资产会让这些目标更难实现，你为什么非要反对？”
秦烈坐在沙发上，望着手里的规划草案，脑子里一团乱麻。
陈志远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种不安源自他上辈子在阴暗潮湿的监狱中，来自对危险的直觉。
“陈叔，如果嘉恒资产拿到这些资产之后，不按规划来呢？如果他们只是囤地炒地皮，不搞实体经营呢？如果他们拿到规划信息之后，转手就把资产高价卖掉，赚一笔快钱就走呢？”
陈志远望向他，目光里满是欣慰和赞许。
“问得好。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对嘉恒资产过去两年所有项目的跟踪分析。你看完就会发现一个规律。他们每一个项目，都是先低价收购，然后等规划利好出台，再把资产高价转卖。从头到尾，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经营过任何一个实体项目。”
秦烈翻开一页一页翻看文件。
每一个项目的时间线都标注的非常清晰。
收购时间、规划公布时间、转卖时间……间隔最短的一个项目，从收购到转卖只有四个月。
四个月，估价至少翻一番。
这不是在搞实体经济，这是在钻政策漏洞，利用信息差投机倒把，牟取暴利。
“所以，嘉恒资产根本不是什么产业投资者，他们是金融投机者。”
秦烈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对。”陈志远点了点头，“但他们很聪明，每一个项目都打着盘活存量资产、服务地方经济的旗号，地方政府往往被短期的资金到位冲昏了头脑，忽略了长期的隐患。而且确实捉襟见肘，没有别的办法。”
秦烈知道陈志远这么说，不是空穴来风。
以他的务实作风，定然对这个问题调查许久，也有了应对办法。
“陈叔，那您有什么办法？”
陈志远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秦烈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自己看。”
秦烈没问这是什么，把信封收好。
“陈叔，您放心，这次我不会莽撞。”
“我知道你不会莽撞。你在调查组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能把赵子剑送进去，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这次的事也一样，不要硬碰硬，要讲策略。”
“什么策略？”
“把水搅浑。”
秦烈笑了。
他最擅长这个。
陈志远笑着问道：“你觉得嘉恒资产的收购方案，最大的弱点在哪里？”
秦烈想了想。
“价格过低。两千三百万的报价，只有评估值的四成。”
“对。但这不是最大的弱点。”
陈志远认真说道：“他们最大的弱点是程序。赵家的资产是涉案资产，处置必须公开透明。嘉恒资产如果绕开公开程序搞定向收购，那就是违规。”
“你抓住这一点，把程序问题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媒体都报道，让上级都关注。程序不合法，谁也不敢强行推进。”
秦烈恍然大悟。
“您是说，我不直接反对收购，而是要求公开程序？”
“对。你不但不反对，你还要支持。你说你支持资产处置，支持盘活存量，支持招商引资，但你要求必须依法依规、公开透明。这个要求，谁能说不对？谁也不敢说不对。刘永年不敢，陈嘉恒不敢，省里那些人也都不敢。”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
“陈叔，您这是在教我打太极。”
“不是打太极，是打明牌。”
陈志远目光炯炯。
“你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让阳光照进来。谁在暗箱操作，谁在搞利益输送，阳光一照，全都现形。这个时代，信息是堵不住的。你不是说过这句话吗？”
秦烈一怔，随即笑了。
“陈叔，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干。”
陈志远语气轻松了一些。
“对了，那天的捐赠仪式，我看省台直播了。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当着全省观众的面，把纪委冻结资金的事都抖出来了。”
秦烈苦笑。
“没办法，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接下来，他的主动出击，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把水搅浑的人。
从省委大院出来，他先打给程思友。
“程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上午刚刚召开了资产处置专班第一次会议，秦烈这个刺儿头请假没有来，一切推进的都很顺利，这让程思友心情极为舒畅。
中午县委县政府还要宴请嘉恒资产代表。
“我这个专项整治小组副组长，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了，县委都发文了，小组又没取消，怎么不算数。怎么，有人质疑你了？”
程思友很乐意见到秦烈受挫。
年轻人锋芒毕露不是好事，遇到挫折，经历风雨，才能成长。
“那倒是没有。”秦烈回道。
“有什么事，尽管放开手脚去做，年轻人不要畏首畏尾。”程思友笑着提点几句。
得到程思友的肯定答复，秦烈心里有了主意。
“那我就放心了，程书记，祝您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挂电话之前，秦烈还送上了祝福。
程思友一头雾水。
不过，看在他心情好的份儿上，他还在跟郭正茂开玩笑。
“这个小秦，年纪小，小孩子心性，那天冒犯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郭正茂也笑着开玩笑，“秦镇长确实冒失，那天冒犯我也就算了，昨天他还粗暴对待我家航少，航少很生气，给陈董打了电话，闹着要撤资呢！”
程思友蓦地一惊，笑意全无，一身冷汗。
“怎么一回事？”
郭正茂冷哼一声，“您还不知道呢？我们航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次考察，陈董非常看重，想让航少锻炼锻炼，所以航少也跟着来了南华。”
“昨晚秦镇长在省城飙车，态度极为嚣张，不仅言语挑衅，骂了我们家少爷，还故意开车别停他，把他的大G都给撞坏了。不光如此，还买通了交警，逼着航少赔礼道歉，勒索了他一千块钱！”
程思友震惊。
“竟还有这种事！秦烈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