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行一怔。
他有些木木地看向秦烈。
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自以为拿捏死的作风污点,竟然是秦烈主动报备、依规上交的作风清白!
所谓的私下宴请,是纯粹的工作会谈。
所谓的收礼谋私,是严于律己、清正廉洁的佐证!
这狠狠的一巴掌,精准地扇在了省发改委调研组的脸上!
秦烈目光平静,一脸淡然。
被他看着的贺知行三人,脸色变幻莫测,如坐针毡。
“贺主任,各位领导,大家都知道,基层工作不好做。”
“身为地方干部,主动对接企业、倾听他们诉求、帮助他们研判难题,是我的本职工作。正常的工作往来,我从不回避。但党纪国法、作风底线,我分毫未越。”
“会宁的煤业集团改革,从来不靠人情、不靠关系,靠的是实打实的整改成效、实打实的行业刚需、实打实的民心企心。经得起查、经得起看、经得起省里和群众的任何检验。”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陈庆、郑海、唐小军等一众人长松一口气,对秦烈更是心生敬佩。
秦市长,牛逼!
不,秦阎王一出,谁与争锋!
秦烈要是能贿赂,他们早就贿赂了。
他是缺钱,但是他更在乎权力。
有权力,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办事。
秦烈不仅敢干事、能干事、干好事,为人也是更干净、纯粹、能守住底线。
贺知行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们的所有质疑、所有否定、所有舆情抹黑,在铁证面前屁都不算。
你这网络谣言,抵得过现场群众的声音么?
你这匿名举报,比得上纪委实证吗?
所有莫须有,在人证物证面前都是纸老虎。
至此,现场研判会,局势彻底逆转。
调研组沉默良久,贺知行终于收起所有偏见和傲慢,语气郑重了许多。
“各位,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们带着疑问而来,求证清楚也就放心了。”
“今天经过实地调研、现场核实,发现会宁整改成效明显,行业乱象有所收敛,市场主体认可度高、配合度足。秦烈同志敢担当、善作为、守底线,此次产业整合改革,思路清晰、贴合实际、利长远、惠民生。”
“经调研组现场研判,会宁富源煤矿事故整改工作合格达标,煤业集团整合改革方案具备充分可行性、必要性,符合省市产业升级、安全生产整治的总体要求。会宁可以作为省改革试点,先行先试。”
“后续,省里会全力对接政策、资金支持,助力会宁煤炭行业完成转型升级、高质量发展。”
哗——
现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尘埃落定。
一场足以摧毁秦烈仕途、叫停全市改革的致命危机,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彻底反转完美收官。
调研组从挑刺否定,变成全面认可、全力支持。
会宁煤炭产业改革的最大外部阻力,彻底烟消云散!
省发改委调研组的正式认可,像是给会宁这锅沸水加了一瓢油。
消息传开,不光是会宁官场,连江东市层面都有人坐不住了。原本观望的几家煤矿,当天下午就托人递话,说愿意谈整合的事。连之前跟着钱大友叫嚣最凶的那几个小矿主,也托了中间人辗转找到李正平,语气软得像是换了个人。
“市长,钱大友那边……”
李正平拿着手机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他托了煤炭局一个退休的老局长打电话过来,说想见您一面。”
“不见。”
秦烈头也没抬,继续批文件。
“他想见就见?告诉他,想谈,先把公开道歉的声明发了,把谣言的源头交代清楚。否则,一切免谈。”
“那他要是真发了呢?”
“发了再说。”
李正平点头出去了。
钱大友和孔令奇利益勾结。
自己没收拾他就不错了。
还敢到处蹦哒。
拿下省级试点,秦烈暂时松口气。
不过,黄晴看不得他闲着,又给他送了一份新的材料。
说是财政局自查,发现的异常资金流转。
秦烈面露苦色。
他真不是纪委啊!能不能别总让他查经济问题!
他随手翻了翻材料,烦躁地叹口气。
就在这时,林静姝的电话打了进来。
“秦市长,恭喜了。”
“林市长,同喜同喜。”
“同喜什么啊,本来我该陪着他们下去的,但为了避嫌,只能在江东干着急。听周朋说,他和曹安平陪着下去也是干着急,一点忙没帮上。”
“呵呵,他们没经手,不好开口。”秦烈十分理解。
“幸好你平时行得正,坐得直,这才让他们无懈可击。”
“那当然,我不能给你丢人嘛。”
“你累不累?”
“怎么,你要给我解解乏?”
“少来!”林静姝啐了一口,面颊绯红,揉了揉手,下意识还看了一眼办公室房门。
市政府的工作人员绝对想不到,他们的高冷美女市长,竟然还有如此小女人羞赧的一面。
“你声音都哑了,是不是又熬夜了?喝点蒲公英茶,败败火。”
“唉,我这火啊,要命啊,市长大人得亲自慰问。”
秦烈鬼哭狼嚎。
“呸!谁要慰问你~”
“我天天加班,昨晚跟李正平改稿,三点多才睡。”
“三点多?秦烈,你明天要是猝死在办公室里,我连追悼会都不去。”
“那不行,你得来。不然我多没面子。”
林静姝声音有些低落。
“小秦同志,你别太拼了,该缓的时候缓一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你那边呢?最近有没有人再拿咱们的事做文章?”
“暂时消停了。但你别掉以轻心,你那个煤业集团要是真做起来了,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你自己心里有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就彻底收手。”
“我知道。”
“知道就好。还有,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打仗冲锋。枪要端稳了再开。’”
秦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替我谢谢林叔叔。我会记住的。静姝你放心,我的枪法稳准狠。”
“滚蛋!”
林静姝挂了电话。
枪要端稳了再开。
秦烈端在手里的枪,瞄准的是谁?
孔令奇已经被纪委带走了,万嘉禾在医院躺着,罗力诚调走了。
会宁本地利益链条上的几个主要环节,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但那根链条的起点并不在会宁,在江东,在省里。
会宁的整体经济布局,干事创业的氛围,也还要改。
秦烈重新拿起那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黄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建议延伸审计向阳煤矿近五年全部账目。”
他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然后拨了方惠忠的电话。
“方书记,审计报告的事,我想跟您再聊一次。”
“你说。”
“金源和宏达这两家的账目,基本已经对上了。但我怀疑,向阳煤矿那边的问题可能更大,只是目前证据还不够充分。黄晴同志建议延伸审计向阳煤矿近五年的全部账目,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向阳煤矿的背景,我这边也摸到了一些。工商登记是在王春来名下,但实际控制人不是他。有线索指向某位领导,但还没有确凿证据。如果现在动手,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动向阳煤矿。孔令奇的案子结了以后,把那几家小矿的问题处理干净,稳住煤业集团的基本盘。等集团正式挂牌了,我们再腾出手来,慢慢摸向阳那边的底。”
方惠忠的语气明显松了几分。
“这个思路稳妥。秦市长,你比我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都是跟您学的。”
方惠忠笑了一声,没接话,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就挂了。
秦烈放下电话,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拿起大衣,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对面家属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安建强看见秦烈,明显愣了一下。
“秦市长?您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你。”
秦烈扫过客厅,茶几上摆着图纸。
安建强有些局促地掐灭了烟,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您坐,我给您倒杯茶。家里被我弄得有点乱,别见怪。”
“没事,我坐坐就走。”
秦烈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安建强递来的茶杯,暖了暖手。
“最近怎么样?蓝玉洲那边的工作还跟得上吗?”
“还行。”安建强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蓝局长人实在,技术上的事不藏着掖着,有什么问题都跟我商量。昨天我们还去了一趟大运煤矿,看了他们的井下通风系统,问题不少,但底子还行,改起来有希望。”
“那你自己呢?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比之前在矿上待着的时候,舒服太多了。”
他神秘笑着看向秦烈背后。
“我是吃得消,就是对门吃不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