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秘书科的柳芩。
她愁眉不展,一进来,就打开会议室的电视。
“市长,出事了!您看!”
众人齐刷刷向电视上看去。
电视屏幕上,记者正在矿区采访。
画面中央,几十个穿着工装的矿工簇拥在一起,黑黑的脸上笑容绽放,手上提着锣鼓,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
几个人扯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秦市长,救了我们的命!”
安建强一头雾水。
这不是好事吗?
这小丫头怎么没轻没重的,说不好了?
陈恒通也有些纳闷。
秦烈却眉头皱得更紧了,死死盯着屏幕。
镜头拉近,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对着话筒说道:
“秦市长!我们会宁的矿工,给您磕头了!”
说完真往地上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对着镜头砰砰磕了起来。
有人举着锦旗,有人拿着感谢信,还有几个年轻矿工把安全帽摘下来举过头顶,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秦青天”三个字。
电视下方滚动字幕:
“会宁煤业集团改革惠及万余名矿工,群众自发组织送锦旗致谢。”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语气郑重: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会宁市市长秦烈推动的煤矿整改整合工作,获得了基层矿工的广泛认可……”
秦烈捏紧手上的材料。
“这谁让他们拍的?谁让他们送的?”
李正平站在门口,也是一脸懵。
“市长,我没安排啊!这……这或许是,矿工们的自发行为?”
连柳芩都看出不妙了,李正平何尝不明白。
“自发?”
秦烈指着电视里那个跪地磕头的老矿工。
“这老爷子我见过,是富源煤矿的退休矿工,他儿子就是透水事故里遇难的那批人之一,我记得他因为赔偿不满意,还来找过几回。他怎么可能跑到镜头前给我磕头?”
再说了。
哪有人送锦旗和感谢信不送到本人及单位,却对着电视镜头谢个没完的。
这是演给谁看呢。
李正平赶忙找电视台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
陈恒通举着手机说道:
“市长!您快看!省台也转了!”
柳芩连忙说道:
“市长,刚才好多记者联系我,说要采访您!”
秦烈拿过陈恒通的手机一看,省电视台新闻论坛转发了那段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条转发下面,评论已经破万了。
秦烈连忙打给李沐瑶。
李沐瑶也注意到了新闻,察觉到味道不对,秒接。
“学长,我看到了,我这就联系我姑姑删掉。”
黄金三分钟,两人话不多说,直接采取措施。
李正平这边也给电视台打了电话,一改往日和气,态度十分不好,给对方一顿臭骂。
“发布市领导相关新闻,都不跟政府办报备,你们电视台干什么吃的?”
电视台也很委屈。
“我们跟宣传部说了啊,他们说这是好事。”
“宣传部谁审核的?”
“白部长啊!”
白冰。
秦烈冷哼一声。
他还没动白冰,白冰倒先动手了。
叶向东这边刚把材料递到省纪委,说他会煽动矿工情绪、制造不稳定因素、借改革谋取私利,结果转头电视上就播出了矿工敲锣打鼓给他送锦旗的画面。
省纪委那帮人又不傻,他们看见这个画面,再去看叶向东那份措辞严厉的材料,心里会怎么想?
秦烈嘴角微微一勾。
叶向东,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立刻打给宋浩存。
“宋局,劳烦你马上查一下,刚才电视上的新闻,是谁拍摄的,谁牵头组织的,参与的人员都有谁,个人账户往来,社会关系,都给我查清楚。”
秦烈又对李正平说道:
“马上准备一份公开声明,措辞要客观,就说矿工是自发行为,市政府事先不知情,但感谢群众的理解和支持。”
李正平表情严肃,立马动了起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
陈恒通有些担忧。
“市长,这事儿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烈坐了回去,神色恢复如常。
“好事坏事,得看谁在看。”
第二天一早,秦烈刚到办公室,许美花就敲门进来,表情郑重。
“市长,刚才纪委方书记来电话,说省纪委那边打来电话了,要您今天下午去省纪委一趟,做个情况说明。”
秦烈头也没抬。
“说什么事了吗?”
“说是关于孜远矿区群体性事件的一些情况,想向您核实。”
“知道了。”
许美花观察着他的神情,有些担忧。
“市长,我让司机准备车?”
“不用。下午我自己开车去。”
许美花又说道:
“市长,方书记还说,省纪委那边,有人替您说话了。”
“谁?”
“他说好多领导。”
秦烈分析着这事。
好多领导给自己说情。
好事坏事?
秦烈当即开车去了湘州。
省纪委第三监督室主任李奇峰接见了他。
“秦市长,请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孜远县矿区那件事。”
秦烈在对面坐下,神色坦然。
“李主任,您请问。”
李奇峰打开面前材料。
“孜远县矿区冲突那天,有矿工说他们是受了你的启发才去跟矿上提要求的。你对这个事怎么看?”
“李主任,我在会宁搞煤业集团改革,初衷是为了解决煤矿安全问题、规范行业秩序、保障矿工权益。这是事实,没有任何问题。矿工们看到了会宁的变化,羡慕也好、向往也好,那说明我的改革方向是对的,人民群众是认可的。”
“但如果说我煽动他们去闹事,那纯属无稽之谈。我虽说是孜远县人,但是早年就求学离开了县里,后来工作以后更是跟孜远县没有交集,连孜远县的矿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跟他们不认不识,怎么可能煽动那里的矿工?”
李奇峰盯着秦烈,目光沉静。
“那电视上那段视频呢?矿工给你下跪、敲锣打鼓送锦旗,这是你安排的?有人说,你这是为了政绩,故意打造面子工程。”
秦烈苦笑。
“李主任,我要是能安排几十个矿工在镜头前给我下跪磕头,那我就不当市长了,我去当导演。”
“再说了,他们要贵,当着面给我跪不行吗?哪有送锦旗不送到个人手上,敲锣打鼓送到电视上的。”
李奇峰没有笑。
“你当初在省委调查组期间,老百姓可是夹道相送,场面比这还宏大。”
秦烈无语。
“那也不是我特意安排的啊,省委调查组的领导都在场,那是群众们对我们工作认可,那是集体的功劳。群众发自内心的感谢,我们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啊。”
李奇峰低头翻了翻材料,又说道:
“叶向东实名举报,说你组织的煤业集团改革,存在为特定企业谋利的情况。恒通煤业的陈恒通是你的白手套,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李主任,恒通煤业是会宁本地的一家民企,此前我根本不认识。陈恒通是行业协会新任主席,他跟我的关系就是工作关系,之前也有类似谣言,我已经对外公开澄清,并且向组织报备过。”
“而且,煤业集团的整合方案是公开透明的,所有签约企业全是自愿。如果叶向东有证据,请他拿出来,而不是拿莫须有罪名构陷干部。”
李奇峰听完,把材料收起来。
“行,秦市长,今天就到这儿吧。”
秦烈起身握手。
“谢谢李主任。”
秦烈刚要走出去,李奇峰忽然叫住他。
“秦市长。”
秦烈脚步一顿。
李奇峰没有看他,而是低头自顾自擦着眼镜片,像是自言自语。
“昨晚省台的新闻,有人看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能让矿工下跪的官,不会是坏官。”
“但是,”他话锋一转。
“也有人说,自导自演万民拥戴,真是为了当官,脸都不要了,实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