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带着两个组员组成了卧底小组,低调去往淮安。
老沈四十出头,在审计署干了快二十年,一双鹰眼十分毒辣。
小吴三十岁,公安大毕业,刚进公安部没两年,人狠话不多。
三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秦烈在房间里摊开地图,把淮安市下辖的几个县区标了出来。
“老沈,你说说资金那边的情况。”
“省财政厅那边给的线索是,淮安市近三年有三笔省级下拨的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总额两千六百万,实际用到项目上的不到四成。”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账面上显示是工程预付款,但对应的施工单位查不到资质。”
“施工单位叫什么?”
“一家叫淮海建设工程的公司,注册地在淮安本地,法人叫钱德贵。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没有二级以上施工资质,不具备承揽饮水安全工程的资格。”
秦烈在笔记本上记下钱德贵三个字。
“今天下午先不动声色。老沈,你去市水利局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跟钱德贵有关的线索,别打草惊蛇。”
“老沈,你跟我去一趟淮安市。”
三人分头行动。
秦烈和小吴打车去了淮安市下辖的青石镇。
青石镇是这三年饮水安全工程的重点覆盖区域,省里拨下来的资金里有八百万指定用在这里。
到了镇上,秦烈没去镇政府,而是把车停在镇口的路边,两个人步行进了村。
村子不大,两百多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
秦烈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递了根烟,随意聊着天。
“大爷,咱们村建设不错啊,我们是来旅游的,村里有什么地方能住吗?”
“这破地方有什么可旅游的,你们城里人就是能折腾。”大爷一脸嫌弃。
“咱们村空气这么好,我们也是随便转转,看环境不错就想呆两天。”
旁边一大娘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两个小伙子旅什么游,难不成还住一起过夜?”
众人哈哈大笑。
秦烈也笑着说道:“是啊,不知道村里用水方不方便,过夜就怕不好洗澡。”
大娘指了指前面,“过了那个超市,有家小旅店,他家自己有机井,有地方洗澡。”
“怎么还自家机井?咱们村没有自来水吗?”
秦烈好奇问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把秦烈给的烟塞嘴里,秦烈赶忙给点上。
大爷摇摇头。
“通啥自来水啊!前年说上面拨了钱要修水管,几个人来村里转了一圈,又是测量又是干嘛的,打了一口井,拉了几根管子,没到半年管子就破了,现在还是挑水吃。”
“那口井在哪儿?”吴卓辉问道。
“村东头,你去看看,井台上都长草了。”
“那不能吧?我这位兄弟干过水暖工,让他过去给你们看看。”
“那你们自己去吧,就往前面走,要是能修好,自己跟村里要钱吧!可不是我们请你去修的。”
大爷生怕沾麻烦。
“您放心,就顺手的事,不好修我们肯定不乱动。”
秦烈和吴卓辉走过去一看,井台的混凝土确实已经开裂,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从井台边伸出来,管口用破布塞着。
“混凝土标号不对,像是偷工减料了。正规饮水安全工程用的混凝土配比有严格要求,这个一看就是普通建房的水泥砂浆。”
秦烈摸了摸井台,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两人又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随机跟村民们聊了聊,大家说法基本一致。
工程做了,做了一半就停了,没人管了。
过了一会儿,老沈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秦,我在水利局旁边蹲了一下午,看到了一件事。钱德贵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水利局,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挺沉的。”
“他人现在去哪儿了?”
“往南边开了,我打听到他家住在新城区那边,一个高档小区。要不要跟?”
“别跟了,你今天已经暴露过了。水利局门口有监控,你蹲了一下午,万一有人回头调监控能看到你。回来吧,明天换个思路,咱们三个换着去。”
沈崇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秦烈以巡视组联络员的身份,正式拜访了淮安市财政局。
财政局分管专项资金的副局长姓马,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态度十分热情,一见面就握着秦烈的手说:
“秦主任,欢迎欢迎!省里打过招呼了,说巡视组要来调研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我们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
秦烈笑了笑:“马局长太客气了。我们就随便看看,不耽误你们正常工作。”
马局长亲自陪着秦烈和沈崇喜去了档案室,把近三年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的拨付台账、验收报告、审计意见全部搬了出来,厚厚摞了一桌子。
秦烈随手翻了翻,台账做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看起来天衣无缝。
只是,有一个问题。
所有涉及青石镇那八百万资金的单据上,施工单位一栏写的都是淮海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而监理单位一栏写的是一家叫正源监理的公司。
“老沈,你看。”
沈崇喜看了看,然后低声说道:
“我查过这个正源监理,它的注册地址在杭城,淮安本地没有分公司。”
“一个外地监理公司来做淮安农村饮水工程的监理,来回差旅成本比本地公司高出不少,不符合常理。”
“马局长,这些材料的原件我能借阅两天吗?”
马局长脸上笑容微僵。
“当然可以。秦组长需要哪些,我让人复印给您。”
“不必麻烦,原件就行。我们看完就还。”
马局长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行,您签个借阅单就行,务必要保管妥当啊,这账目不比别的,最好还是来我们这里检查,我们随时恭候。”
“您放心,我们肯定妥善保管。只是来来回回不太方便,所以,还是想借回去看。”
秦烈签了单子,把三大摞材料搬回了招待所。
当天晚上,老沈连夜翻看那些材料。
“秦组长,发现问题了。”
老沈把几页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拨款凭证说:
“你看这一笔,拨付金额是一百二十万,收款单位是淮海建设,但是后面附的发票呢,开票单位是一家叫鑫源建材的公司。”
“中间环节不对,正常流程应该是施工方先采购建材,拿到建材发票之后再去财政局报账,这笔钱直接打给施工方,没有经过银行监管账户。”
“钱直接打给了淮海建设,但淮海建设用了鑫源建材的发票来核销,说明淮海建设要么虚报了建材采购,要么这笔钱根本没用来买建材,而是从鑫源建材走了一圈账,洗成了现金。”
秦烈拿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看。
“能不能查到鑫源建材的背景?”
老沈摇头。
“现在太晚了,明天让工商帮忙查。”
“有个事有意思,鑫源建材的注册地址和正源监理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产业园里,都在杭城西湖区。”
秦烈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
又是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