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秦烈提前到了市委。
市委秘书长热情接待了他。
但是秦烈一直没见到崔正源。
直到会议即将开始,崔正源才推门走进会客室。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笑容温和。
“秦主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这省里开会刚回来,事情多,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见面,失礼了。”
“崔书记客气了,是我们冒昧打扰了。”
两人寒暄落座。
崔正源问了几句巡视组在淮安的食宿情况,语气亲切随和,像拉家常一样自然。
秦烈顺着他的话头聊了几分钟,然后话锋一转。
“崔书记,这次来淮安,主要是调研农村饮水安全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
“青石镇那个项目,我看了原始资料,发现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青石镇的项目我知道,去年市里督查组看过,结论是基本合格。当然,基层项目难免有一些瑕疵,市里已经督促整改了,欢迎巡视组多提宝贵的意见建议。”
“整改确实在进行。我前天去青石镇的时候,看到那口井正在返工,淮海建设的人说是镇政府通知他们去的。”
“返工是好事,说明基层对工程质量是重视的。”
“秦组长年纪轻轻就到巡视组工作,前途无量。不过基层的工作有基层的规则,有时候账面上看起来不完美的东西,实际操作中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饮水安全这种民生工程,关键是老百姓喝上了水,至于中间的过程,只要是合规的,就不必过于苛责。”
秦烈听出了崔正源话里的意思。
你要查项目质量,我给你整改;你要查资金去向,我有验收报告;至于中间有没有猫腻,都是基层操作层面的细节,别太较真。这是在划定边界。
秦烈笑了笑。
“崔书记说得对,老百姓喝上水才是根本。民生工程的核心是实效,不是纸面文章。这一点我跟您看法一致。”
崔正源的脸色微微松了一些。
“但实效这个东西,不能只看项目做没做,还要看资金有没有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
“崔书记,我直说了吧,青石镇那笔八百万专项资金,实际用到工程上的钱可能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通过淮海建设和鑫源建材之间的关联交易被套走了。”
崔正源的笑容消失了。
“秦组长,你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我今天既然坐在这儿,肯定不是信口胡说。”
秦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复印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鑫源建材的工商底档,上面清晰显示瑞恒投资持股百分之八十。
另一份是青石镇项目的一笔拨款凭证,收款方是淮海建设,但核销发票来自鑫源建材。
“淮海建设和鑫源建材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同一家公司瑞恒投资。而瑞恒投资的母公司是瑞丰控股,法人叫宋瑞风。”
“这三家公司之间存在明确关联关系,青石镇项目的资金通过关联交易被套走。崔书记,您对宋瑞风这个人有印象吗?”
崔正源表情有些复杂。
“秦主任,你确实做足了功课。宋瑞风这个人,我见过两次,都是通过别人介绍。”
“他在淮安做过一些小工程,市里招商引资的时候也来参加过几次对接会。但我跟他没有任何私人往来,他在淮安的业务我也不曾过问。”
“你要是想要了解什么,我让人帮你具体协调。”
“您不过问,不代表下面的人不跟他合作。崔书记,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要追究您的责任。”
“我是想提醒您,宋瑞风在淮安通过壳公司套取专项资金的事,巡视组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
“下一步我们会正式介入调查。如果您在调查之前能主动说明情况,对您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崔正源嘴角有些抽搐,挤出一丝笑容。
“秦组长,我需要时间。我得先和下面了解一下。”
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失控,他又补充了几句。
“您放心,巡视组要动的人,我们绝无二话,只是凡事都得讲证据,这需要一个过程。”
“您需要多久?”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秦烈站起身。
“好,我等您到明天上午十点。”
秦烈皱眉。
跟崔正源的谈话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但也更危险。
崔正源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说要时间。
这说明他知道内情,而且很可能牵扯比他说的更深。
秦烈回到车上,立刻给沈崇喜打电话。
“老沈,通知小吴,你俩今晚连夜去杭城,不用等我了。崔正源说明天给答复,但我怀疑他今晚就会有动作。”
“你们先去杭城,盯住清源康养和瑞恒投资的办公地点,看有没有人连夜转移资料。”
沈崇喜应了一声。
“那你呢?”
“我留在淮安,等他明天的答复。如果他明天不给答复或者给的答复不真诚,说明他选择跟宋瑞风站在一起。”
“到那时候,我们再从杭城那边收网。”
巡视组里有没有宋瑞风或者关志鹏的线人,现在还不好说。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暗处。宋瑞风不知道他来了淮安,崔正源也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瑞丰控股这一层。
明天是个关键的日子。
崔正源是站在他这边配合调查,还是选择站在宋瑞风那边对抗到底,一切都会在明天上午十点见分晓。
而杭城那边,沈崇喜和小吴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