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三人走到一个亭子跟前,便收了雨伞,走进亭子避雨。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三人坐在石凳上。
尤明亮掸了撞裤腿上的泥点,说道:
“你讲的是嘉靖年间,倭寇北上,在海城地界制造的那起血案吧?”
陈光明点了点头,“那年,大批倭寇突袭海城一带村落,短短三日之内,焚毁民居数千间,屠戮平民两千余人。田间地头、街巷沟渠遍布尸体,无人收殓,瘟疫随之滋生,次生灾害又夺走数百百姓性命。”
王风山附和道:“当地县志记载,此次劫难中,多处村落“合村尽殁,无一生还”。”
尤明亮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摸不透陈光明的用意。之前两人因为两区发展的事情意见不合,心里一直憋着点隔阂,相处起来始终有些生疏。如今陈光明不谈工作,反倒聊起几百年前的旧事,他稍稍琢磨了一下,定了定神,凭着自己看过的《海城志》,从容接话。
“我记得很清楚,史料里记载,嘉靖、隆庆年间,倭患最为猖獗。倭寇船队在黄海肆意横行,一路北上劫掠,最北甚至打到了辽东半岛。咱们海城地处沿海要道,当年确实深受其害。”
陈光明感慨道:“当年能彻底肃清倭寇、稳住沿海安宁,戚继光将军居功至伟,是实打实的民族英雄。哪怕到现在,东南沿海的老百姓,都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福建一带的渔民,至今还保留着老传统。每次出海打鱼,必先拜妈祖求航路平安,再拜戚公感念护佑之恩。不少渔船上,都是妈祖和戚公的牌位一同供奉,常年香火不断。”
“尤其是漳州百姓,格外敬重戚继光,都尊称他‘大总爷’‘大众爷’,还专门为他设立独立神位。当地渔船每次出海前,船主都会亲自去慈惠宫上香烧纸,备好猪、鸡、酒水等牲礼,诚心祭拜,祈求戚公保佑船队无风无浪、不遇盗匪、渔获满仓、平安归港。”
说到这里,陈光明转头看向尤明亮,笑着说道:“戚公年少报国,留下一句千古名句,尤书记肯定知道吧?”
尤明亮点了点头,迎着潮风轻声念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对,就是这句。”陈光明深有感触,“戚公写下这句诗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当时他任职登州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武官,掌管一卫五千多将士的具体军务,年纪轻轻就肩负守海护土的重任。”
“那时候他身居海边,看着东南沿海倭患愈演愈烈,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心里焦急万分。奈何当时局势受限,他空有满腔热血、报国壮志,却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即便如此,他依旧初心不改,提笔写下这句诗明志,满心都是家国百姓。”
陈光明收回远眺的目光,诚恳看向尤明亮:“我现在身处海城,心境和当年的戚继光一模一样。我踏入仕途,从不是为了虚名地位,就想踏踏实实做事,让一方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斗胆效仿,改了两句诗。”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用力在石桌上写下十个字:
为官非我愿,但愿百姓富。
陈光明把瓦片放下,看向尤明亮,谦和一笑:“临时有感而发,比较粗浅,尤书记帮忙指正一下。”
尤明亮见状,神色当即郑重起来。他俯身仔细看着桌上的字,心里清楚陈光明的为民初心十分真挚,只是文字太过直白通俗,少了几分文雅气韵和格局。
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光明同志,你的初心我完全明白,一心为民,难能可贵。就是诗句稍显直白,韵味不足。”
“我给你微调两个版本,你斟酌一下。一句是‘为官非我愿,唯愿农桑兴’,聚焦乡土民生;另一句是‘仕途非我志,但愿万家丰’,格局更广,也更稳重雅致。”
陈光明一听眼前一亮,反复品读之后,当即敲定:“就这句!仕途非我志,但愿万家丰!”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横在彼此之间的那层隔阂,瞬间消散了大半。
借着这场关于初心与家国的闲谈,两人的关系彻底破冰。
陈光明顺势切入正题,语气恳切:“尤书记,海城开发区和明州县地缘相接、山水相依,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合则双向兴旺,分则双双受损,只要我们坦诚协作,肯定能找出一条两全其美的发展路子。”
尤明亮脸上露出笑意,态度也松弛了许多:“那我倒要听听,你口中的两全之策,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就两条。”陈光明伸出两根手指,胸有成竹。
“第一,联合共建水库。由明州县出大头资金、人力物力,海城开发区配套出小头,在明州境内合建一座水库,和现有明州水库联动供水,彻底解决海城开发区常年缺水的难题,也可解决明州老百姓灌溉用水问题,一劳永逸稳住两区用水保障。”
“第二,两区错位发展、产业互补。”陈光明条理清晰地说道,“目前海城开发区紧跟市里部署,全力转型升级,主攻服务业。你们可以退出低端制造业,腾出核心地块发展高端业态。”
“而明州开发区的核心优势就是制造业,产业链成熟、配套完善,非常适合深耕实体产业。”
“我的方案是,把海城开发区现有一批中小制造业企业,整体转移到明州开发区。企业搬迁之后,未来五年产生的税收,两家按比例分成。”
“双方合作,实现共赢。”
“共赢?”尤明亮狐疑地看着陈光明,缓缓说道:“陈副县长,你口中的双赢,不会是你们明州县赢两次吧?”
陈光明哈哈笑道,“尤书记,您多虑了。”
“这个共赢,自然是海城开发区,和明州县一起赢。如果只有一家赢,那是不长远的。”
“那你想怎么共赢?”
“很简单,我帮您腾笼换鸟。”
“腾笼换鸟?”王风山惊讶地道,“这是尤书记提出的开发区发展新思路,你怎么会想到?”
陈光明微笑着说道,“自然是学习尤书记讲话精神,学来的。”
在上次李进生向陈光明进言后,陈光明立刻给章小凡打电话,让他找到近三年来,尤明亮的各类讲话。
在市里大小会议上的讲话,在海城开发区的内部讲话。
寻找这些讲话,对章小凡来说很简单,一来有些领导讲话都已经上网,二来,在市里的讲话,市委办都公开下发,最难的就是在海城开发区的内部讲话。
不过这也难不倒章小凡,天下写文章的人,彼此之间都有联系,他找到海城开发区管委办的一个哥们,谎称领导不满意他的文章,要演习一下,于是要来了尤明亮的讲话。
回到明州县,陈光明翻看着尤明亮的讲话,慢慢地,从中理清了思路。
尤明亮很明显迎合蔡刚的思路,提出海城开发区去工业化,大力发展服务业的想法。
尤明亮认为,工业受市场周期、原材料价格、外贸波动影响极大,经济起伏明显。服务业受周期冲击更小、稳定性更强,两大产业搭配,能有效抵御经济下行、产业外迁等风险。
传统工业增长逐步见顶,增速放缓。现代服务业(数字服务、现代金融、会展、总部经济、科创服务)是新的经济增长点,支撑城市持续增长。
更重要的是,此时海城市几个区,正在争夺新的市中心,海城开发区一直被人视作工业区,尤明亮想通过大力发展服务业,争夺新的城市中心位置!
这事如果运作好了,市委市政府迁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尤明亮提出一个腾笼换鸟的口号,把区内一些不太大的企业,搬迁出海城开发区,这也是他积极主动合并明州开发区的原因。
但他却没想到,明州开发区已经没有地了。
看着尤明亮的讲话,陈光明脑中慢慢形成了一个思路:
尤明亮不是要腾笼换鸟吗?我帮你养鸟,帮你把笼子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