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江枫几乎就能正常下地了。
说是正常下地,其实也就是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路,走快了还是会喘。
但比起前几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已经好了太多。
这三天里,那个男人每天都会来三次,每次都是那个陶罐,每次都是黑乎乎的药汤。
江枫喝完之后就睡,睡醒就喝,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他试过跟那个男人多说几句话,但对方明显不是个爱聊天的人,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不超过五个字。
江枫索性也不问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阿枫,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至于其他的一切,他统统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江枫喝完药,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回来了一些。
他撑着草铺慢慢站了起来,腿有些打颤,但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门口走去。
草帘掀开,光线涌进来。
他眯着眼睛,等适应了才看清外面的样子。
草庐建在一座大山的山脚下,山高得看不到顶,半截都藏在云雾里。
正对着草庐的是一片大湖,湖水很平静,蓝得发黑,看不到对岸。
江枫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
左边是山壁,岩石直直地插进湖水里,没有路。
右边走了几百步,也被另一面突出来的山壁挡住了。
他折返回来,又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前后左右都看遍了,没有找到任何能出去的路。
也就是说,他被困在了这片山脚和湖岸之间的小小地带。
江枫皱了皱眉,走回到草庐门口。
那个男人正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握着鱼竿,安安静静地钓鱼。
他的姿势很随意,鱼竿斜斜地伸向水面,浮漂一动不动。
江枫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江枫也不出声,就站在那里看。
湖面很静,水是深蓝色的,越往远处越深,到了视线尽头几乎变成了黑色。
水里看不到鱼,也看不到任何水草,干净得不像话。
过了好一会儿,浮漂动了。
男人没有急着提竿,等浮漂又沉了一下,才轻轻一抬手。
鱼线从水里拉出来,钓钩上挂着一条鱼。
不大,巴掌长短。
但那条鱼的样子很怪。它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能透过皮肤看到里面银白色的骨头。
被钓出水面之后,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放电。
江枫从没见过这种鱼。
男人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随手往后一抛。
那条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还没落地,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就从江枫脚边窜了出去。
是那头小兽。
它跳起来叼住了鱼,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然后低着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
吃相很不讲究,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它也不管,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枫看着它,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笑出来。
男人又甩了一竿,继续钓鱼。
江枫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想离开这里。”
男人的手很稳,鱼竿纹丝不动。
“你现在的情况,出去也是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情绪。
江枫愣了一下。
“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
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觉得你能走多远?”
江枫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确实不知道。他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那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男人转回头,看着湖面。
“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就可以走了。”
江枫的眉头皱紧了。
“或者……”
男人顿了顿。
“你自己能找到出去的路也行。”
江枫看了看那片大湖,又看了看那面高不见顶的山壁,沉默了。
这里哪有什么路?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微微一勾,不再说话。
江枫没有再问。
他开始自己找。
沿着湖岸走了好几圈,每一寸地面都看过了,没有任何痕迹。
他又试了试水边。
湖水看着很平静,但他刚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水面,指尖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像针扎一样,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整条胳膊都麻了。
江枫赶紧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都在排斥他。
不是故意的那种排斥,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好像他本来不属于这里。
只是男人强行将他带到了这里!
江枫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但它是真实的。
空气让他不舒服。
这里的空气太浓了,浓到每次呼吸都像是喝了很稠的粥,嗓子眼被糊住了。
走路也让他不舒服。
脚下的地面明明很平整,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
不是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从头顶到脚底,四面八方都有。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人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比它大,比它强,随随便便就能把它碾碎。
江枫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个地方,他什么都不是。
那个男人说他是自寻死路,看来是真的。
江枫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更慢,更仔细。
他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湖面上有光。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从湖底透上来的、很微弱的光。
那光若有若无,像是呼吸一样忽明忽暗,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山壁上有纹路。
很有规律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还有头顶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到有些发紫。
江枫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可以肯定,不是这样的。
这里的一切都太高了,太大了。
太……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心里有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这个地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他根本看不见、也跨不过去的墙。
他不是这里的人。
他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比他高出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层次。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回草庐。
那个男人还在湖边钓鱼,姿态从容,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一百年。
陆吾吃完鱼,正趴在男人脚边舔爪子,看到江枫走过来,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吧嗒吧嗒地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仰头看着他。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江枫低头看着这头小兽,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苦笑了一下。
连这只小东西都比他强。至少它在这里活得很自在,而他自己,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江枫在草庐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那片大湖。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但他只觉得冷。
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连害怕都不知道该怎么害怕。
江枫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