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
凌摘星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快要坍塌的东西。
她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眶里的水光晃得更厉害了，但她死死地撑着，下巴仰着，喉咙发紧。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矮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截。
"你胡说……"
这一次她的尾音微微发颤。
江南王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凌摘星的脸上，安静地等着。
凌摘星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她的脑子里已经不安静了。
那些画面不断浮现，搅得她的思绪一片混乱。
她看见师父和师兄们坐地分钱的样子，师父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
她看见师兄们从外面回来，披着夜露，衣摆上沾着泥，但眼睛亮得发烫，围坐在一起清点东西时压低了声音的兴奋。
她看见师父换了新的裘皮大氅，看见师兄手腕上多了价值不菲的玉扳指，看见厨房里吃的东西从粗粮变成了精致的菜肴。
师父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劫富济贫。
她信了。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那些画面停不下来。
她想起师兄随手拍下的一尊玉佛，价值数千万。
她想起自己无意中翻到过师父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房产地址，名字写的都是不同的化名，但字迹她认得。
当时师父说，那些都是给帮众留的后路。
她信了。
她那时候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对每一个弟子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此刻，那些被她压在心底角落里从未细想的细节，像是被一根撬棍从底下硬生生掀开了盖子，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藏。
她的脑子里那个师父的影像，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越裂越大，像是瓷器上被敲了一锤子，蛛网一样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整块釉面都在崩塌。
她试图把那道缝按住，试图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江南王在挑拨离间……
可她越用力按，那道缝就崩得越快。
她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片被攥在手心里的薄刀片硌着掌心的红印子还在，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紧。
江南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孤承认，飞星帮的覆灭……"
他说，声音低了些。
"固然有孤……当初为了南疆虎符，而故意下死手的原因。"
凌摘星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但飞星帮也绝不无辜。"
他看着凌摘星，目光认真。
"若非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若非有江先生……"
他偏头看了江枫一眼，又转回来。
"孤也懒得和你说这么多。"
他顿了顿。
"只是既然解释了，那就要把话说开。"
凌摘星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一棵被暴雨打蔫了的树。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江南王偏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殿军。"
"把证据呈上。"
宋殿军立刻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沉而有力。
"是，王爷。"
他转身快步出了门。
凌摘星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宋殿军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几分，手里多了一叠厚厚的纸，颜色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看得出放了有些年头。
他走到凌摘星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叠纸递到她手边。
"凌姑娘……"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是覆灭飞星帮之后，根据沐捞月的招供，我们查封飞星帮的产业记录。"
凌摘星的手动了动，但没有抬起来。
宋殿军等了片刻，把纸放在她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凌摘星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光是你师父凌绝个人的资产，就超过七十多个亿。"
凌摘星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至于你几位师兄……"
"最差的身价都接近二十亿。"
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矮几上那叠纸上。
"整个飞星帮海内外资产加在一起，近三百亿。"
凌摘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几道月牙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
宋殿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下半句。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涉及……人口买卖。"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凌摘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头抬起来了。
她的眼眶通红，但里面那层水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凝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人口……"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上的砂粒。
"买卖？"
宋殿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开，但目光里有了一丝迟疑，像是有一句更难开口的话堵在嘴边，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说了。
"比如凌姑娘你。"
"应该也是……被他们拐卖来的货物。"
凌摘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她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朝下坠去。
她摔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脚，双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低着头，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江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凌摘星，又看了看宋殿军，声音沉下去了几分。
"这件事，可以确定吗？"
宋殿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沐捞月死之前曾经说过这件事……"
"但具体情况，还需要后续查证。招供的内容里提到凌姑娘是被从南边一个镇子上带回来的，当时年纪还小，凌绝见她根骨不错才收为弟子。至于凌姑娘原本的家在哪里、还有没有亲人，沐捞月也没有说清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人口买卖这一块，飞星帮确实涉案。我们在查抄产业的时候发现了几处据点的账册，上面记录的信息……和其他几桩失踪案对得上。"
江枫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凌摘星，她的肩膀还在发抖，但幅度越来越小了。
她撑在地面上的手指屈伸了两下，指尖微微泛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的影子蜷缩在地上，小小的，像一只受了伤之后缩成一团的动物。
一下子，仿佛全世界都将她抛弃了。
她做的一切坚持，此刻好像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