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他看到了顾伊人,梁锦一样看到了。
先前他完全忽略了这件事,是因为发现“巫觋”是顾伊人假装,是知道秦天倾等人的下落,他觉得目的即将达成,警惕性都在不知觉间直线下降。
当然,这种降低是相对性的。
是他忽略了顾伊人本身的问题,反而更在意秦天倾的安危。
因为他知道,袁天书在暗中算计人,将秦天倾当成了棋子,他得赶紧揭穿,好将人带走。
现在反应过来。
昨天进村的时候,顾伊人就提醒了他。
不要相信她!
冷汗悄无声息地泌出,后背都隐隐浸湿。
“咚咚咚!”
敲击声响起,罗彬猛地转身回头。
房间门口居然又多了两个人,他们肩头搭着布,微微弯腰躬身,手却分别拍着门。
虽说腰身弯着,但两人头却抬起,直直看着罗彬,即便是罗彬看着他们,他们动作依旧没停,咚咚声变得更大!
每一下,门框的颤动,甚至连带着窗户都在抖动!
“催你呢小罗子,再不下去洗,水都凉了。”
“倒好,烧水的送衣服的,给你搓泥的都来了。”
“怎么给你安排的是男人?”灰四爷吱吱叫个不停:“你喊他们换刚才那姑娘,多好?”
灰四爷的鼠脑,在这种局面上,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处。
甚至它更没发现先前顾伊人在村外也出现过。
从进村开始,直至刚才,罗彬才算是和梁锦分开,才能和灰四爷沟通几句。
然而,罗彬更多也是用灰四爷的信息来补全自己的分析,没有去和灰四爷多说其他,更没有时间说别的。
抬手,罗彬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灰四爷安静下来,没有再吱吱。
“咚!咚!咚!”那两人敲门的声音更大,他们的动作幅度更大,双眼甚至都瞪大,迸出一根根血丝。
那种直勾勾的注视,换成其他一个普通人,恐怕都会被吓得身体僵直。
罗彬微眯着眼,同样直视着两人。
木禺村要少说话。
村民都各司其职。
昨天梁锦说这些话的时候,罗彬只是将其当做信息量记下来,现在才真的觉得具象化在眼前。
“我自己会洗。”
“你们可以在外边儿等我。”
罗彬语气略沉,眼神透着毋庸置疑。
结果这并没有什么用。
那两人还是我行我素,咚咚咚地拍门催促。
再皱了皱眉,罗彬这才拿下来身上的背包放在地上,他脱了衣服,搭着背包。
灰四爷趴在其中一个背包旁,守着所有东西。
它双眼直溜溜的,仿佛除了罗彬之外,谁敢靠近,它就会毫不留情,一口直接叨上去。
罗彬则进了木桶内。
水温还有几分烫。
不过这烫,并没有令人不适,反而使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一样。
他目视着门口两人。
他开始脱衣服的时候,两人就没其他动作了。
果不其然,两人入了屋内,到了木桶旁,拿下毛巾,机械性地给他擦肩,搓背。
罗彬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不仅仅是和梁锦,以及那对童男童女一样不眨眼。
两人身上,还有问题!
他们,没有舌头!
这完全是细节,他们嘴巴也没有刻意张开,更没有说话,只是恰好屋顶的透光瓦片注射下来阳光,恰好照射在他们脸上,罗彬从唇缝中观察到的黑洞洞一片。
怪不得,那对烧水的夫妻,送衣服的女子只是看他而不吭声。
怪不得,这两人只是重重拍门来催促。
舌头都割了,拿什么来打招呼?拿什么来说话?
这些舌头,都是村外那些庙内的贡品?
水温还是维持着,熨烫感很浓,寒意却蹭蹭的上涌,罗彬手脚都一阵阵发冷。
这个木禺村,哪哪儿都是问题。
顾伊人在村外是一个态度,村内却是另一个。
在村外时,她又暗中提醒,不要相信村内的她。
为什么?
一时间,罗彬都觉得自己的分析力不够用了。
信息量还是太少。
那两人开始给他搓洗胳膊。
随后又抓着他肩膀,示意他站起身。
再接着,两人竟然埋头进了桶内,浸入水中,去给他擦腿。
不适感更强,罗彬却没有做出反抗举动。
很快,两人起身,机械性的走出屋子。
房门被带上。
罗彬从桶里出来,他才瞧见另一侧还有张凳子,放着用来擦拭身体的毛巾。
将水擦干,罗彬稍一迟疑,他先穿上自己的旧衣,东西照旧贴身放好,紧跟着将干净的新唐装套上,只是换了一双鞋。
将背包挂在肩头,灰四爷窜上他肩膀,再贴上灰仙请灵符。
没等灰四爷吱吱,他就率先竖起一根手指,灰四爷没开口,耳边保持着安静。
推开门,罗彬又微微僵住,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
换上这衣服,本身的打算,依旧是要和梁锦去瓦舍。
眼前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绝对是良策。
尤其是知道问题在哪儿,警惕性会更强。
“不要相信我。”
他口中低喃了一遍。
能肯定,“巫觋”就是顾伊人,没有一个人能有同样的一张脸,下巴就算有神似,一样无法做到完全相同。
甚至此刻,罗彬也回溯了一遍,再三确定推断没错。
为什么,顾伊人在村外会提醒他。
在村内,又会判若两人?
碍于她伪装成“巫觋”的身份?
她做的事情,就是将他送到秦天倾身旁。
哪怕这件事情,暗中是被袁天书算计了,顾伊人和秦天倾又完全不知道。
她只是在配合秦天倾,做应该做的事儿。
可既然如此,她在村外的提醒就不合理,这形成了直接的矛盾。
罗彬眉头皱得更紧。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缓缓过去。
罗彬迈步往前。
他却并没有出院子,而是选了一个房间进去。
入内后,他轻手轻脚的上了房梁,选择一个方位藏身,再接着,他贴上了一张周天隐迹符。
余下的,便是静静的等待。
时间过了得有两小时左右,算上先前的,总共差不多四个多小时了。
终于,罗彬听到了响动,是院门打开,是有人进来。
灰四爷眼睛提溜直转,忽然,它很小声地吱吱。
“没味儿呢?”
“他们都没有。”
罗彬再竖起手指,示意灰四爷安静。
它的意思是,整个木禺村的人,都没有气味儿?
这会儿灰四爷反应过来,显然是因为,它想通过味道判断进院子的是梁锦还是其余人。
它的鼠脑能转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够快了,知道立马和罗彬提醒。
罗彬没有发出声音。
屋内依旧保持着安静。
脚步声忽然变急,砰的一声,像是门撞击闭合。
紧跟着,在急促的脚步声中,撞击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几分钟后,罗彬藏身的这道房门直接被推开,同样撞击在墙上。
梁锦一步入内,他平和的脸色变得格外狰狞,惊疑不定。
扫过一眼屋内,甚至梁锦也抬头往上看一眼。
房梁很宽,罗彬藏身的角度带着卦位,还有周天隐迹符,丝毫没有暴露。
砰的一声,门又合拢。
急匆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又是一声响,分明是院门关了。
罗彬又静静地等了至少十几分钟,这才轻手轻脚从房梁上下来。
“小罗子,你挺听话,怎么又忽然不听话了?”灰四爷吱吱疑问:“这不是伊人小娘子给你的安排吗?”
罗彬这才开了口,尽可能简明扼要,让灰四爷简单明白情况。
“伊人小娘子在外边儿,和你说不要相信她?”
“这会儿伊人小娘子给你做了安排,你就不相信?”
“等会儿,四爷有一点点头晕,得用善尸丹缓缓脑子。”
灰四爷又吱吱叫着,脑袋还真很配合地摇晃两下,真像是晕头转向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