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拉着宁凡的手腕,转身便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她没有沿着主街走,而是一头扎进春云轩侧面的那条窄巷。
那巷子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少女的脚步很快,浅绿色的裙摆在奔跑中不断摆动。
宁凡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混乱之城的小巷中不断穿梭。
少女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每一个拐弯都没有半分犹豫。
她带着宁凡穿过三条主街,绕过两处倒塌的废墟,又钻进一条从外面看很难注意的的暗巷。
暗巷尽头是一堵爬满青苔的矮墙,少女在墙面上某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用力一按。
墙面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宁凡微微挑眉。
这春云轩的逃生路线,设计得倒是颇为用心。
想来慕采薇在混乱之城经营多年。
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穿过暗门,又拐了几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极为偏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青砖砌成的,墙头上没有插碎瓷片,也没有布置任何防御阵法。
院门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从外面看,这院子和其他那些破败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少女松开宁凡的手腕,快步走到门前。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出了一串特定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三声长,三声短。
片刻后。
门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板后面停顿了几息,似乎有人在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然后门闩被轻轻抽开,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面孔从门缝中露出。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她目光在宁凡身上扫过,眸子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少女连忙开口。
“是咱们宗门的宁凡。”
那女人闻言,先是一怔,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脸上的警惕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讶。
“是,是那个宁凡?”
宁凡这个名字,在如今的阴阳神宗可谓是如日中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女人连忙将门拉开。
“请进。”
宁凡和少女侧身进了门。
女人探出头朝巷子两侧张望了几眼,确认没有人尾随,才将门重新合上,带好门闩。
三人穿过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几丈见方。
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箱子上盖着一层满是灰尘的麻布。
院子正中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几枚已经生锈的铁钉,从表面上看。
这里不过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民宅。
可宁凡看得出来,这院子里至少有四道隐藏的阵纹。
槐树树干上那几枚铁钉的排列暗合某种困杀之阵,墙角那几个木箱下面隐隐透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就连脚下看似杂乱的青砖铺法也暗藏着某种规律。
一旦有人强闯,这些阵纹便会在瞬间触发。
杀招迸射。
女人领着二人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光被压得很低,只够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慕采薇正坐在床上。
她上半身只裹着一件月白色的亵衣,右肩上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上方。
边缘处的皮肉向外翻卷着。
慕采薇正在处理那道伤口。
左手捏着一根穿了丝线的银针,右手握着一块浸透了药汁的纱布。
银针穿过皮肉时,她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鲜血从尚未缝合的伤口处不断渗出,顺着她白皙的锁骨往下淌。
在白色的亵衣领口处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有止血的药粉,有消毒的药酒,还有一盆已经被血染成淡红色的清水。
慕采薇听到门响,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宁凡身上,整个人陡然怔住,捏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中,连伤口处渗出的血都忘了去擦。
“宁……宁凡?!”
“你不在帝陵吗?!”
“……”
宁凡也是一怔,本能的反问。
“帝陵?我为什么要在帝陵?”
慕采薇脱口而出。
“神炎帝已死,整个皇城暂无秩序可言,几大一流宗门对咱们阴阳神宗虎视眈眈,位于神炎皇朝的弟子,全部躲在帝陵之中。”
“你为何……”
“……在混乱之城?”
“……”
宁凡的大脑嗡了一声。
什么情况,神炎帝死了?
宁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茫然。
慕采薇看到宁凡这副模样,也是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神炎皇朝发生的事?”
宁凡挠了挠头。
他还真不知道。
自己回阴阳神宗了啊。
也就一天左右,神炎皇朝便天翻地覆了。
慕采薇意识到宁凡是真不知。
她将手中的银针和纱布放下,随手扯过一件外衫披在肩上,将那道还未缝合完毕的伤口遮住。
对于武者而言,那伤势不处理其实也无伤大雅,无非是影响美观而已。
紧接着。
慕采薇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告知宁凡。
宁凡听的目瞪口呆。
“……现在就连春云轩都被几大一流宗门盯上。”
慕采薇说到这里,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也就是我等先一步得到消息,先逃一步,这才没有死太多人,可就算如此……”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低下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宁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屋里并不只有他们三人。
角落里还躺着几个伤员,有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有的胸口敷着厚厚的药膏……
那个给宁凡开门的女人已经蹲到了伤员旁边,正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脸上的烟灰。
就算他们提前得到消息,春云轩的人也死掉了半数,慕采薇能在那种情况下带出一半的人,已经是用尽手段。
宁凡沉默。
他站在原地,心中思忖着慕采薇刚刚口中所言。
神炎帝陨落,三皇子夺位。
一流宗门围剿阴阳神宗,所有弟子撤入帝陵。
是啊。
一旦神炎皇朝的规则减弱,那几个和阴阳神宗有仇怨的一流宗门,定然会倾轧向他们阴阳神宗。
不过,听起来暂时还没有大恙。
阴阳神宗的弟子都在帝陵里躲着,帝陵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被攻破,据说三皇子暂时放弃强攻帝陵。
宁凡,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去皇城了。”
慕采薇看向宁凡,开口道。
宁凡却摇了摇头。
“不行,我得去。”
慕采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
“我自有思量。”
宁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稳而果断。
“你只需要告诉我,传送阵还能不能用。”
慕采薇看着宁凡,眼中的劝导逐渐被后者眼中的决绝所打动,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再置喙。
“能用,这里就有一处备用的传送阵。”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
“阵就布在这间屋子的正下方,这处传送阵是当年阴阳老祖亲自布下的,只能固定使用三次,你用一次去皇城,我们用两次回阴阳神宗,三次用完,这处传送阵就会被彻底摧毁。”
“……”
宁凡点了点头。
“那可以。”
慕采薇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宁凡,沉默几息后开始决定再劝阻一次,她操着郑重的声音开口道。
“宁凡,我提醒你,你用咱们阴阳神宗的传送阵去皇城,传送阵启动时的特殊灵力波动瞒不过一流宗门的感知。”
“若是他们因此对你展开追杀,定然是九死一生。”
“……”
宁凡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他脸上的表情并未改变。
叶红莲等人还在神炎皇朝。
宁凡又怎么能逃?
“我知道。”
宁凡声音坚定。
“还请师姐开启传送阵吧。”
慕采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再多言,撑着膝盖从床上站起身。
“可以。”
慕采薇和宁凡走出房间。
传送阵设在院子正下方的一间密室中。
密室的入口在老槐树后面的那口枯井里,井壁上嵌着一道隐蔽的暗门,慕采薇推开暗门,一道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只有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铺着一座直径不足一丈的传送阵。
阵纹和选帝侯府邸那座大阵的纹路大差不差,只是规模小了许多,边缘已经有两道裂痕,那是前两次使用留下的痕迹。
慕采薇走到石室一侧,将手掌按在墙面上的一块暗格上。
传送阵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将整间石室映得明暗交错。
宁凡迈步跨入阵中。
慕采薇站在阵外,看着宁凡,嘴唇动了动。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回来。”
宁凡点了点头。
传送阵的光芒亮到极致,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
同时间。
神炎皇朝,皇城北侧,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
宅邸的院子里,一座与慕采薇那座传送阵相对应的阵台正静静地躺在青石地面上。
阵台不大,同样是丈许见方,四周立着四根半人高的石柱。
平日里这座阵台从未亮起过,阴阳神宗在皇城中的传送阵有好几处,这一处只是备用的。
阵台旁,盘膝坐着两名老者。
周围更是有足足三十名青剑宗、炁宗武者,境界都在天极境左右。
其中一名老者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子,须发灰白,面容枯槁。
他周身气息并不强大,只有地极境巅峰的水准。
这名老者是一名阵法师。
另一名老者……
……则是宁凡的熟人。
青剑宗,柳之冲。
柳之冲看向那名阵法师,后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一般。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二人面前那座从未亮过的阵台,忽然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芒从阵纹中涌出,将二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阖眼老者猛然睁开眼睛。
这光芒是双向传送的光芒,意味着有人正在从另一端传送过来。
那光芒呈现出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天青色,上面还隐隐有阴阳之力的韵味流转。
老者几乎是脱口而出。
“从气息上来看,是阴阳神宗的传送阵,有阴阳神宗的人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