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走在前面。
监狱深处的长廊光线昏暗,只有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回音。
“他曾经是江南的宗门之主。”盘古开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大宗师巅峰,半步天人境。”
李天策走在侧后方,没接话。
“后来和云山结了死仇,满门被屠。”盘古继续说道,“他作为宗主,跟云山的一位老祖死战,惨败,道心碎了,走火入魔,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盘古停下脚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压门。
“随后‘鹰击’出手,强行把他拿下,关在了里面。”
“现在呢?”李天策问。
“每天坐在里面,什么都不干,不吼也不叫,只是盘膝打坐。”盘古看着那扇门,“饭来了吃,水来了喝,从踏进秦古监狱那天起,没开过口,没说过一个字。”
李天策看着气压门,转头问盘古:“既然杀了无辜的人,为什么还留着他?大宗师没有免死的特权。”
盘古叹了口气。
“大宗师确实没有,但他不是大宗师了。”
盘古转过身,直视李天策的眼睛。
“他被逼疯之后,破境了,现在的他,是天人境。”
李天策眼神微凝。
“处死一位天人境,要冒的风险太大。”盘古语气沉重,“真把他逼到绝路,他临死前的反扑,能把整座秦古监狱拆成废墟。”
“目前的僵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盘古拍了拍腰间的钥匙串。
“所以,你想挑战他,麻烦很大,我做不了主,得向张老汇报。”
李天策点点头。
“行,其他的你不用管,我就待在这里。”李天策伸出右手,“钥匙给我,除非我呼救,你不要进来。”
盘古没动,他盯着李天策伸出的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清楚李天策的巅峰有多恐怖。
在辰国,那是能只手拆楼的神明。
但他也清楚李天策现在的身体状况。
一个跌落神坛的巅峰强者,面对这所监狱里的凶徒,太容易走极端。
盘古怕他因为急于求成而滋生执念,步了那个天人境的后尘,走火入魔。
李天策看穿了他的心思。
“放心,我有分寸。”李天策收回手,声音平静,“外面的局势你比我清楚,不出意外,沈鹤年一定会把我的身体状况捅出去。”
李天策目光扫过冰冷的铁壁。
“敌人都憋太久了,一旦确认我实力大减,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扑上来。”
“我没有后路,要么战,要么死。”
他重新看向盘古。
“别太小看我,除了你说的那个天人境,里面剩下的阿猫阿狗,我还能杀,实在不行,我会按警报。”
李天策嘴角扯动一下,“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在里面不管。”
盘古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看了李天策三秒。
随后,他抬起右手,重重拍在李天策的肩膀上。
盘古解下腰间那一长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连带一个黑色的微型报警器,拍进李天策掌心。
“顶不住就按,我们第一时间到。”
李天策握紧钥匙,转身,独自走向监狱更深处。
长廊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黏在皮肤上。
李天策停在C区14号牢房门前。
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铁脊罗汉。
大宗师境界,横练巅峰。
李天策将黄铜钥匙捅进锁孔,转动。
机括弹开的闷响在走廊里分外刺耳。他推开铁门。
牢房内没有灯,只有走廊漏进去的一线冷光。
一个庞大的黑影坐在地上,光头,赤裸着上半身。
随着门开,黑影缓缓站起。
他背对着门,脊椎骨从皮下高高隆起,像一节节粗大的钢筋首尾相连,扭曲又坚硬。
一根儿臂粗的铁链锁着他的双脚。
铁脊罗汉。
没有开场白,没有质问。
铁脊罗汉猛地转身,脚下发力。
“砰!”
水泥地面被踩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中,庞大的身躯化作一辆重型坦克,悍然撞向门口的李天策。
风压扑面,刮得李天策脸颊生疼。
太快,力量太大,这是纯粹的肉体大宗师。
李天策没有硬接,他向左滑步,闪出半个身位。
铁脊罗汉的沙包大拳砸在生铁门框上。
“咣!”
门框凹陷,整面墙壁都在震颤。
一击不中,罗汉借着反震力拧腰转身,粗壮的右腿如铁棍般横扫李天策腰肋。
李天策心神下沉,调动心窍内的仙灵之气。
零点五秒的延迟。
这微小的停顿,在从前邪龙之血全盛时根本不存在。
现在却成了致命的短板。
李天策只能靠残破的肉体本能先做规避,他提膝,用小腿骨迎向罗汉的脚踝,试图卸力。
双骨相撞。
李天策脸色骤变,一股极其蛮横的暗劲穿透骨骼,直逼膝盖。
他借势向后翻滚,拉开距离。
站稳时,右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差距太明显。
没了邪龙罡气的加持,他现在的骨骼强度,扛不住大宗师的横练重击。
铁脊罗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铁链拖地,火星四溅,他再次扑上。
这次李天策没退。
延迟结束,一缕白金色的仙灵之气抵达右掌。
罗汉双拳贯耳,直取李天策头颅。
李天策低头,缩身。
以极险的角度钻进罗汉的内围,右掌平推,印在罗汉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透。
仙灵之气无视物理防御,直接射入罗汉体内。
罗汉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胸腔内传出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他被迫后退两步,但他背后的那条畸形脊椎,突然像蛇一样疯狂蠕动起来。
“咔咔咔……”
一连串的骨骼爆鸣声从尾椎一路响到颈椎。
那股打进他体内的仙灵之气,竟被这条特殊的铁脊层层分散、卸入了四肢百骸。
罗汉双脚犁地,停住退势,除了脸色微红,毫发无伤。
李天策心头一沉。
物理防御强到一定程度,连微量的修仙之力都能强行消化。
他现在的仙气储量太少,无法形成绝对的质量碾压。
罗汉彻底被激怒了。
他双臂张开,宛如一张巨网罩向李天策。
他看出了眼前这个人体能的虚弱。
李天策被逼入死角,左侧是墙,右侧是铁栅栏。
罗汉一记重膝顶向李天策胸口。
李天策只能强行扭转腰胯,避开正面,但罗汉的变招极快,肘部顺势砸下。
仙灵之气还未调动到位。
“砰!”
坚硬的肘骨狠狠砸在李天策左肩下方。
两根肋骨当场折断。
李天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牢房中央的铁床架上,铁架碎裂。
他摔在地上,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剧痛撕扯着神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死亡的阴影,大半年来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笼罩在他头顶。
铁脊罗汉迈过一地碎铁,大步逼近。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大脚掌,对准李天策的头颅,猛踏而下。
这一脚踩实,李天策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李天策强忍剧痛,双臂一撑,身体贴着地面横滚而出。
“轰!”
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坑。
碎石弹起,划破了李天策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不能再拖,体能正在飞速流失,一旦力竭,必死无疑。
仙灵之气无法靠量取胜,就只能打节点。
必须找到那条铁脊无法卸力的中枢神经。
铁脊罗汉转过身,他似乎也厌倦了缠斗。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背后那条铁脊瞬间绷直,每一块骨节都卡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双手握拳,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化作一柄开山巨锤。
泰山压顶。
大宗师巅峰的一击,封死了李天策所有的退路。
拳风尚未落下,恐怖的风压已经压得李天策睁不开眼。
李天策没有躲,他死死盯着罗汉绷紧的身体。
铁脊卸力的前提,是骨骼的传导。
传导的源头,是连接大脑的颈椎第一节。
那里是横练的死门,也是神经的总阀。
李天策闭上眼,心神彻底沉入心窍。
将所有剩余的仙灵之气,毫无保留地抽出,灌注于右手食指与中指。
零点五秒。
罗汉的双拳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下,距离李天策的头顶只剩半米。
风压切断了李天策额前的几缕碎发。
延迟结束,仙气就位。
李天策猛地睁眼,左脚向前踏出半步,不退反进。
他上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倒,与砸下的双拳擦肩而过。
拳风撕裂了他的上衣,刮出一道血槽。
借着后仰的姿态,李天策右手如电般探出。
骈指如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罡气爆发,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冲撞。
他的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戳在铁脊罗汉后颈的第一节颈椎上。
“刺。”
微弱的白金光芒在指尖一闪而没。
高维的仙灵之气直接切断了中枢神经的传导。
铁脊罗汉下砸的双拳,在距离地面仅剩十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极动转为极静,画面仿佛被强行定格。
罗汉浑身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眼底的暴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那条坚不可摧的铁脊,如同被抽走了筋骨的蛇,软趴趴地垮塌下去。
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扑通。”
肉体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彻底昏死。
牢房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李天策靠着铁栅栏,缓缓站直身体。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肋骨断裂处的刺痛仍在拉扯神经,他大宗师级别的肉身,此刻破败不堪。
但他赢了。
李天策走到铁床废墟旁坐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目光看向牢房外更加深邃的黑暗。
这只是第一关。
秦古监狱里,还有更麻烦的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