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天亮透的时候,雪地上已经泛起了一层白光。
八点刚到,几个人就全到了地方。
追风和踏雪一进林子,鼻子先就抬了起来。
尤其是追风,那尾巴甩得飞快,直往昨天挂下水的方向拱。
不管是人还是狗子,似乎都已经轻车熟路。
“别急。”
林胜利一把按住它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再闹腾,我让踏雪削你!”
此话一出,踏雪轻轻呜了一声,追风一下子就老实了下来。
几个人沿着昨天的路,轻手轻脚往前压。
差不多到了十点多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几根挂下水的树枝。
全空了。
油布包倒还在,给风吹得半搭在枝条上。
下面的雪地却已经踩乱了,黑一块白一块的。
到处都是脚印抓痕,甚至于还有一些拖痕。
“来了。”
林胜利几个人眼睛都跟着亮了点,快速跑了过去。
“真吃了?!”
于顺脖子往前一探,差点儿就踩到一块被压断的骨头。
“你往后点。”
赵庆山一把拽住他棉袄后摆,把人往后拖了半步,这才自己蹲下去看。
树枝上头还有一点血沫子。
底下两块骨头让啃得发白。
最关键的是,雪地上的印子。
不大。
但是蛮深的。
前掌圆,后掌长,步子轻得很。
“这是不是小了一点?”
赵庆山看完,抬头来了这么一句。
“积雪是会往里收缩的,你看看你的鞋印。”
林胜利手指往雪地上一点:“45码的鞋踩出了38码的印子。”
“一个道理。”
林胜利说着,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块区域:“你们再看这儿。”
“它不是从正面来的,是顺着北边那条阴口子切过来,先停在外头闻了。”
“然后才进来。”
“这边这几个点,是它停下来抬头的位置。”
“你咋看出来的?”
于顺一脸好奇。
“印子浅,前掌分得开,说明它不是扑,是站着闻。”
林胜利指着一处雪面:“还有这儿。”
“尾巴扫出来的痕迹,感觉很轻,一下就没了。”
“这就说明,它在这儿站得不久,可也没有立刻急着扑。”
“它是在确认。”
“这东西......是真他娘的稳啊!”
赵庆山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越稳越好。”
林胜利抬起头,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它稳,说明它现在心里没慌。”
“也就是说,它已经接受了羊下水的味。”
“那接下来,羊就能用了。”
赵庆山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有道理。”
大山在后头反应了一会儿也反应了过来:“你们是说,它嘴馋?”
“对。”
林胜利扭头看了他一眼,对于大山,林胜利倒是很有耐心的,笑呵呵的点头:“很馋。”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跟着松了点。
最怕的不是豹子凶。
最怕的是它不来。
现在来了,吃了,还留下了这么清楚的路。
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成。”
赵庆山拍了拍手,把手上的雪抹到裤腿上:“那下一步呢?!”
“先看的,找个合适的位置布陷阱。”
林胜利理所当然地说道:“先把最好下手的位置给我定死了。”
“走。”
几个人听到这话,又顺着胡萝卜崴外围,准确来说,是他们昨天探索出来的线路,开始一点一点绕。
最后却是将目光落在了胡萝卜崴上。
当然。
不是瞭望台的位置。
而是瞭望台正下方的那个洼地。
这里的地形和前头他们打猪清熊的地方不一样。
三面环山。
中间低。
坡不算高,可外围那三道山脊把这片地方压得很死。
“这地方,要真让豹子进来了,再想往外窜,不会太顺。”
赵庆山站在坡口上,往下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顺不顺要分哪条路。”
林胜利抬手往北边一指:“这边阴口子是它常走的。”
“从这儿来,从这儿退。”
“东边那片密林,是它白天能窝的地方。”
“西南这头,是出山口。”
“人要是压错了位置,它还是跑。”
“那咱们就得卡住它两头。”
“对。”
几个人一路走,一路看。
赵庆山时不时停下来,拿脚尖点点雪面:“这儿不能站人,太秃。”
“这边也不行,一炸一跑就全露了。”
白天摸地,跟前头进山追东西不一样。
不需要多快。
却得把每一处都想明白。
能不能藏人。
风怎么走。
哪头先看得见羊,哪头看不见枪口。
甚至就连哪棵树后头藏个人,抬枪的时候胳膊会不会磕树皮,这些都得提前算进去。
“哥。”
大山蹲在一丛矮灌子边上,鼻子抽了两下:“这儿也有味。”
“什么味?”林胜利愣了一下。
“豹子。”
林胜利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的雪比别处塌得更实一点,边上还有两根细枝让压弯了:
“这儿它趴过。”
“看来它昨晚吃完,不是立刻就走了。”
“在这儿停了一下,还往中间看过。”
“也不知道这家伙在这儿看什么?这附近有猎物?”赵庆山有些好奇。
“有可能。”
林胜利点了点头,把位置记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能让豹子留下来观察的情况,也就那么几个。”
从早上到快晌午,几个人基本上把胡萝卜崴这一圈给摸了个遍。
能藏人的地方,挑出来三个。
能跑狗的口子,挑出来两个。
最关键的,依旧还是正中间那块低洼地。
地方不大。
可平。
羊往里一拴,三面都好看。
“我觉得就在这儿。”
中午的时候,几个人找了个背风坡坐下,掏出带来的干粮和饼子,一边啃,一边对着地上那张图继续比画。
“羊放中间这块低地。”
林胜利拿树枝在雪上画了个圈:“豹子从北边阴口子下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它要真想摸过来吃,那不管怎么绕,都得先进这片。”
“这边是坡。”
“这边是断木。”
“后头这道沟,看着像口子,实则不好往里钻。”
“我们人一压,狗一堵,它最容易让逼回低洼里。”
于顺咬着饼,听到这儿,眼睛一下亮了:“到时候就像关门打狗......”
“哪有那么容易。”
赵庆山拿手里的饼子往他肩上一敲:“人家那是豹子。”
“我是想要说,瓮中捉鳖......算了,跟你一个文盲,说不清楚。”
于顺说着说着才想起来,赵庆山根本就没有上过学,给自己孩子取名字都是从水浒传里面挑的名字,直接给套上了。
和他说这些,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几个人忍不住都乐了。
话是这么说,可几个人都清楚,确实是这地方最合适了。
平。
空。
视野够。
三面环着。
豹子一旦真进来,退路不好选。
“那咱们枪位呢?”
赵庆山问到点上了。
“我在正前头。”
林胜利想了一下:“你和青龙,压左。”
“顺子带追风,压右。”
“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山到时候配合我,如果可以的话,用麻雷子封路。”
“豹子机敏,就没必要多招呼人了。”
几个人越说,越感觉,这计划可以,打算下午再简单看看情况,然后就回去准备。
可惜,中午他们没能猎到个兔子野鸡啥的,就是融了一些水,配合着饼子馒头给吃了下去。
“早知道带点昨天的肉就好了。”于顺一边咬饼,一边叹气。
“都来山里面了,你还想要吃多好。”
赵庆山吐槽了句,转头看向林胜利:“如果我们选择在中间那块洼地的话,你觉得,是什么时间?今晚还是明晚?”
“今晚吧。”
林胜利拿着树枝在图上画了画,点了点中间那块洼地,又顺着北边那条阴口子往外一划:
“我感觉它大概今天晚上会在这一片溜达。”
“这么快?!”
于顺嘴里那口饼还没咽下去,先问了出来。
“快吗?”
林胜利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它已经来过一回,今儿早上又摸着味过来了。”
“这说明啥?!”于顺还是不接。
“说明它心里头已经有数了?”大山在旁边闷闷接了一句。
“对,大山都知道,你小子不知道?动动脑子!”
赵庆山一点都不客气地说了一句,这才解释了起来:“它知道这块地方有肉味,也知道这地方暂时没危险。”
“真要等明晚,那就未必还走这条线了。”
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赵庆山手往裤腿上一抹:“那就别磨叽了。”
“吃完,赶紧把最后那几个点再看一眼,回去牵羊。”
“人和狗都得先养口气。”
“羊拽过来,天也差不多压黑了。”
“正好。”
于顺把小锅一扣,抬手就把地上的图又往近处拉了拉:“我再确认一遍。”
“你看这儿。”
“北边阴口子,豹子大概率从这儿进。”
“中间低地放羊。”
“咱们正面压这一条,左边你和青龙,右边我和追风。”
“后头大山和踏雪补那个退路口。”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吧?!”
“嗯。”
林胜利点了点头:“差不多。”
“不过大山不单独压后头。”
“他跟我。”
“大山手里的麻雷子,得听我招呼。”
“行。”赵庆山跟着点头:“那我这边左压。”
“顺子那边跑狗。”
“你前头正面。”
“踏雪到时候看情况自己切。”
“差不多就这样。”
几个人把最后那几个点位又过了一遍,连哪棵树能挡人,哪块地儿脚下容易打滑,都顺嘴提了两句。
说完之后,也没再耽搁,起身就往回走。
这回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道理简单。
羊还在公社。
人、狗、枪、绳子、麻雷子,也都还在公社。
现在不赶紧回去,等天黑可就真来不及了。
一路踩着雪往回压。
等几个人重新看见公社那几排房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了两三个钟头。
“回来了?!”
追风刚窜进院门,沈慕华就从屋里出来了,一看这几个人气都没喘匀,立刻皱了下眉:“怎么这么急?!”
“先不细说。”
林胜利抬手往后指了一下:“我们要去牵羊。”
“今晚就动?!”沈慕华有些诧异。
“试一试。”
林胜利直截了当:“试不成就撤。”
“你放心。”
林胜利说着走过去,拿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这回真就是试试,不会乱来。”
“我知道。”
沈慕华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又问:“要不要我给你们先装点吃的?!”
“带点干粮就行,别太多,省得碍事。”
“好。”
沈慕华应得很快,转身就往屋里走。
没一会儿,就拎着几个饼子和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拿上东西,几个人脚步没停,直接又拐去了公社大院。
院门一推开,孙支书正坐在屋里喝热水。
一看他们几个这个点又跑回来,然后还是这样的表情,先是一怔,紧跟着就把碗往桌上一搁:“咋了?!出事了?!”
“没出事。”
林胜利摇了摇头:“豹子的线摸得差不多了。”
“我们觉得今晚是绝佳的机会,想要试一试。”
“今晚?!”
孙支书人都坐直了,眼睛一下就瞪圆了:“我操,你们不是说,这事儿没那么快吗?!”
“陈场长刚还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呢!”
“我还跟他说,这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少说也得两三天。”
“你们这转头就给我来一句今晚想试?!”
“只是试。”
林胜利把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也跟着稳下来:“不一定真的就能解决。”
“甚至我们都不确定今天会来。”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来的话,明天我们休息一天,后天晚上才会再行动。”
“反正我们已经确定了位置,要来了,就试一下,不来也没有办法。”
“......”
孙支书听完,手指在碗边上敲了敲,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过了几秒,孙支书才吐口气:“有几分把握?”
“两三分吧。”林胜利耸了耸肩。
“这也叫不少了。”
林胜利倒也不觉得孙支书的反应有什么奇怪的:“这是狩猎成功的概率,我们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完,说完这句,他内心里面又补了一句,就是羊不一定。
“你这话,听着还让我挺踏实。”
孙支书吐了口气:“行,那就试,能安全回来就行,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真看着不对,立刻撤。”
“别给我争那口没用的气。”
“知道。”林胜利笑着说道,“我的性格您还不知道,我既然说了会这样,那就肯定是这样的。”
“我们回来主要是来牵羊的。”
“牵几只?”孙支书问道。
“一只。”
林胜利先接了话:“有一个就行,失败了,还有下一次机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