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鹤霄从洞口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脸色骤然凝重。
收复九幽冥火的喜悦被冲的一干二净。
山脚下,黑压压一片。
上百个骨兵列阵,鬼兵持枪。
骑在骨兽上的骨兵在边缘来回巡视。
不是围山。
是在等他。
范鹤霄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骨兵,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一个骨兵。
但他的样子和其他骨兵完全不同。
他太瘦了。
瘦到骨甲下面的身体像一根枯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但他的骨架很大,肩胛骨像两扇门板一样从后背支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骨膜。
他的周身缠绕着一圈一圈的肋骨状外骨骼,不是铠甲,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像一条蛇盘绕在他的身体上,从肩膀到脚踝,一圈一圈,收口处是尖锐的骨刺。
他的脸很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色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头顶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骨鳞,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的手指——不对,那不是手指,是骨质的节肢,像蜘蛛的腿,细长,多关节,每一节的末端都是尖锐的骨针。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周身的威压,已经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整座黑山上。
鬼婴境。
初期。
和鹰晖同一个境界。
鹰晖给他的感觉是“快”——快到看不清,快到躲不开。
而眼前这个——是“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气息上的冷。
范鹤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刚从山洞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被上百道气息锁定了。
跑?还是打?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整笑了。
打?鬼婴境拿什么打?
拿头打吗?
鹰晖那一次,他用了缚仙索才勉强逃掉,还搭上了一件先天灵宝。现在缚仙索没了,沈婉的伤刚恢复,敖渊的鳞片还没长全。打就是送死。
跑?上百个骨兵围着,一个鬼婴境的守将挡在前面。
怎么跑?
他站在原地,脑子在飞速运转。
“没想到。”那个骨兵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没有丝毫温度,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你能从这座山里活着出来。”
他直勾勾的看着范鹤霄。
那苍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像是蜘蛛在观察猎物。
“看来,那个诡异的火焰,对地府的人倒是没有多少敌意。”
范鹤霄的心猛地一沉。地府的人——他知道了。
鹰晖的信号,骨速区的情报,已经传到了骨噬区。
如果猜的不错,整个万骨窟恐怕都得到了消息。
“自我介绍一下。”那个骨兵往前迈了一步。
骨靴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骨噬区守将,蛛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鹰晖那种快到看不见的消失——是融入了阴影。
他的身体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灰白色颗粒,然后在范鹤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重新凝聚。
蛛巫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睛盯着范鹤霄,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他抬起手,猛然伸向范鹤霄的胸口。
范鹤霄心中危机感大增。
他没有犹豫。
体内仅存的十几具傀儡全部放出。
腐骨秃鹫从储物袋中冲天而起,展开那双伤痕累累的翅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蛛巫俯冲而去。
七具幽冥鬼兵傀儡从地面冲出来,手持生锈的刀剑,不要命地扑向蛛巫的双腿。
同一瞬间,城隍巡天辇从储物袋中飞出!
四匹黑鳞龙马扬蹄嘶鸣,车厢的门在范鹤霄面前打开,他甚至没有跳——是连滚带爬地翻了进去。
“走!”
四匹黑鳞龙马的骨翼猛地展开,蹄子刨地,辇车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朝东边射去!
身后,骨兵们的怒吼声、骨兽的嘶鸣声、武器出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蛛巫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七具幽冥鬼兵傀儡朝他扑来。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手指——那根骨质的节肢——轻轻一弹。
“噗。”
所有的傀儡顿时全部化为齑粉。
腐骨秃鹫从空中俯冲而下,巨大的骨爪朝蛛巫的头颅抓去。
蛛巫抬起另一只手,两根节肢交叉,像一把剪刀。
“咔嚓。”
腐骨秃鹫的头颅从脖颈上断开,滚落在地上。它的身体还在空中飞了几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从范鹤霄放出傀儡到所有傀儡被摧毁,不过三个呼吸。
蛛巫收回节肢,抬头看向城隍巡天辇消失的方向。
那辆黑色的辇车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速度之快,连他这个鬼婴境都追不上。
蛛巫神色微微一变。
好快的速度!
怪不得能从鹰晖的手里逃出来。
不过,你能逃去哪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围的骨兵。
“追。”
“一队二队,朝着他方向追击,三队四队,赶回去主城区,他未必会离开骨噬区。”
上百名骨兵同时动了起来。
骨兽的蹄声如雷鸣,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炸开。
蛛巫没有骑骨兽。
他的身影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朝东边飘去,速度比骨兽快了不止一倍。
但他追不上。
他的优势并不是速度,只能追击着范鹤霄的气息。
城隍巡天辇的速度,是日行万里。
万骨窟的地界虽然大,但从黑山到最近的城池,也不过百里。
正如蛛巫所说,范鹤霄并没有离开骨噬区。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骨噬区混乱,正是自己的藏身之地。
当蛛巫追到骨噬区主城区边缘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辇车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城门口,灰色的眼睛扫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鬼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条街道。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扫过,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
阴魂境、恶魄境初期、恶魄境中期——没有一个符合目标的特征。
那个地府来的人,气息消失了。
不是“隐藏”了——是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