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和,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阿和应了一声,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入夜色中。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阿和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饭局。
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张诚拉着他挨个介绍,没有一个人拿架子。
潘伟跟他碰杯,笑着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陈海阿宇虽然咋咋呼呼的,但看得出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心眼。大哥张志话不多,但每次看他都带着笑。
还有张建国和潘国梁,两个长辈虽然没跟他说几句话,但每次看他都是笑眯眯的,一点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
阿和心里暖烘烘的。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当人看了。
他骑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看见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阿和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己老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服。衣服摊在膝盖上,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缝得仔细。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阿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密的眼角纹,还有手指上那些被针扎过的痕迹。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阿和知道她生气了。他从进门到现在,连个招呼都没打,下午自己闷着头就跑了出去,问去哪也没说,主要是也没敢说自己跳槽的事。
让她等到现在,回来还满身酒气。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没话找话:“孩子呢?”
这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
阿和媳妇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都睡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不看看几点了。阿和,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了,我没怨言。但是今天我真的生气了。”
她把衣服放在一边,针插在线团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今天闷着头就跑出去了,问你你也不说,我等到现在你满身酒气地回来。你喝酒抽烟我不拦着你,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是……”
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和看着自己媳妇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没挣开,但也没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阿和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沓厚厚的人民币,放在她膝盖上。
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他今天从潘伟那儿拿了六千块,张诚说这是到过年之前的工资,他揣在怀里揣了一晚上,揣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阿和媳妇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沓钱,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把卧室门关上,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然后走回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慌张和不敢置信:“你干什么去了?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是……违法了吧?”
她的手都在抖,指着那沓钱,声音发飘:“阿和,咱穷但是咱不能干那种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
阿和赶紧站起来,一把搂住她,把她按回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又快又急。
“我没犯法,你别瞎想。我今天去找工作了,我不去海钓船了。”
阿和媳妇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去海钓船了?那咱以后怎么办?而且你什么工作一下午就拿回来这么多钱?你跟我说清楚。”
阿和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海钓船上认识的张老板,张老板的大船要下水了缺人手,张老板知道他家困难,这是到过年的工资,以后每次出海还有提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
“以后咱家不会这么困难了。”他说完这句,声音都有点发飘。
阿和媳妇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不是委屈,是高兴。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手背擦得眼睛都红了,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看着阿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的?”
“真的。”阿和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她手里,“你数数,六千块,一分不少。”
阿和媳妇捧着那沓钱,手指都在抖。她低下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手就抖得数不下去了,又从头开始数。
数了三遍,六千块,没错。
她把钱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转过身,看着阿和,眼泪又下来了。
“阿和,咱们还没干活呢就给这么多钱,人家看上你哪了?不会是……以后拉着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她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攥着阿和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和挥了挥手,打断她的话:“你别瞎想。张老板今天拉着我吃了饭,一大家子人都在,还有别的船工。人家喝的酒一瓶一千块钱,你说人家能看上我这点?人家就是看我老实,干活实在。”
阿和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阿和,明天你抓两只鸡给老板送去。人家看得起咱们,咱们不能没良心。人家老板有钱可能看不上咱家的东西,但是咱也不能没个表示。咱家也就那几只鸡还拿得出手……”
阿和笑了笑,伸手搂住她:“我今天跟张老板聊天,知道人家还有养殖场呢,就是养鸡鸭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以后好好给老板干活,就算报答人家了。”
阿和媳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靠在阿和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阿和,咱们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阿和搂着她,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光昏黄。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替这个家数着往后的日子。
阿和媳妇把枕头底下那沓钱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放回去,然后拿起刚才没补完的衣服,继续缝。
阿和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补了,买新的。”
阿和媳妇头也没抬:“这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了。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们买点好的。”
阿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温热。
远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张诚说的话——“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阿和靠在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次,日子是真的要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