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诚就起了床。
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层灰蓝,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凉。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推门出去,大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手里还攥着手机在看什么。
阿宇还在屋里扯着呼噜,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大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张诚一眼,含混不清地问了句:"这么早,去哪?"
张诚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拿起毛巾擦了擦:"去趟市里,看看陈叔,再去叶总那边坐坐。"
大哥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把脸,没再追问。他这人就这样,你说了他就听着,从来不刨根问底。
张诚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推门走出去。帕萨特就停在院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院门,拐上通往镇上的村道。
他没直接往市里开,先拐到了镇上收购站。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今天早上刚收上来的皮皮虾和花蟹,还在活蹦乱跳。
听见汽车引擎声,潘伟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张诚的车停在门口,又低头继续点货,随口问了一句:"大早上的,拿个箱子干嘛?"
张诚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冷库门口,熟门熟路地拉开冷库的门,弯腰从里面挑了几条品相好的鲈鱼,鳞片完整银白发亮,又捞了两斤大虾,虾须还在轻轻摆动。
他找了一个干净的保温箱,把鱼虾码好,又塞了两只活蟹进去,合上盖子,拎着箱子走到车旁,拉开后备箱放进去。
"去市里办点事,顺道拿点新鲜海货。"他盖上后备箱盖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变压器的事你盯着点,赵安邦那边说今天派人来装,我就不等了。"
潘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过张诚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你去吧,这边有我看着。"
张诚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想起什么,探出头说了一句:"要是他再来,别跟他吵,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赶紧走吧你。"潘伟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点他的货。
张诚发动车子,驶出收购站,拐上通往市区的国道。清晨的道路上车辆不多,路两边的行道树还带着露水,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车窗摇下来一半,晨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味。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他拐进家属院,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保温箱,又从后座拿出那两瓶用礼盒装好的小白龙,一起拎着上了楼。
不是他扣,本来想着抱一件来,但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马书记喝着小白龙,说了一句,张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开玩笑,不过洗洗一琢磨,东西不是越贵越好,什么人面前放什么东西,这事是张诚忽略了。
所以今天改成带了两瓶。
敲了三下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陈永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个紫砂壶,看见张诚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陈永福侧身让开,声音洪亮敞亮,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高兴。
张诚笑着跨进门,把保温箱和礼盒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陈叔,您这话说的,我不是忙嘛,一得空不就来看您了。再说,我婶子做饭那么好吃,我来蹭顿饭也赚啊。"
陈永福的妻子从卧室探出头,看见张诚,脸上也堆起笑:"阿诚来了?中午别走了,婶子给你做鱼。"
张诚笑着应道:"婶子,菜我都给您带来了,您看着做就行。"
陈永福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不认生,不过这附近倒是让人喜欢。
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紫砂壶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个空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张诚面前。
张诚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他在陈永福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等着陈永福先开口。
陈永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了张诚一眼,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最近忙什么呢?村里那边怎么样了?"
张诚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把村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安置区主体已经封顶了,已经开始装修了,每户再给一笔搬迁费,大伙都没什么意见。等安置区那边一完工,村民搬进去,老村址就能腾出来搞开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度比我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月。叶总那边施工队给力,白天晚上两班倒,几乎没停过工。"
陈永福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满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了,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雕像的事呢?到哪一步了?"
张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最近的情况如实讲了出来:"陈叔,这事我正想跟您说。之前吴秘书说要带我去省里做汇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连PPT都让人熬夜赶出来了。结果省里那边过了一下我写的报告,就通过了,直接上报国家审批了,压根没让我过去。"
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不解:"我当时还挺纳闷,觉得省里效率怎么这么高。按理说这种大型雕像项目,涉及宗教文化、土地规划、文旅合规,至少得让我当面解释一下方案思路。结果人家连问都没问,直接就给过了。"
陈永福听完这话,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张诚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深意。他慢悠悠地放下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那是市长给你使劲了。"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确实隐约猜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听陈永福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陈叔,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之前还纳闷,怎么这么顺,原来是市长在背后帮我推了一把。"
陈永福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审视和期许:"你知道就行,不用挂在嘴上。李市长看好你这个项目,也看好你这个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陈永福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大船什么时候下水?"
张诚放下茶杯,应道:"禁渔期一过就能下海了,也就这几天的事。船厂那边已经通知我了,随时可以提船。"
陈永福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下水那天你告诉我一声,我也去凑个热闹。在岸上待久了,骨子里还是想闻闻海腥味。"
张诚笑了,语气笃定:"陈叔您放心,下水前我提前联系您,到时候您上船看看,正好试试船的性能。"
陈永福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行,那我等着。你婶子最近老说我闷在家里不出门,正好借你船出海透透气。"
张诚笑着点了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问他到市里了没有。他回了一句"到了,办完事回",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从村里的事聊到最近海上的鱼情。陈永福问了几句加工厂的进展,张诚都一一答了,没说大话也没隐瞒难处,就是实话实说。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张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身,跟陈永福告辞:"陈叔,我先走了,还有点事要办,改天再来看您。"
“还没吃饭呢…”
“我改天再来,叔,我不和你客气,是真有点事。”
陈永福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有事别自己扛着,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底下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呢。"
张诚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陈永福,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叔,我知道。"
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他没往镇上开,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叶总的公司。
到了写字楼下,停好车,锁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张总,叶总在办公室呢,刚还问您来没来。"
张诚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叶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叶总的声音。
"这些文件你拿去给项目部,让他们今天下班前理完。"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几分无奈:"叶总,这些文件都要今天理完?"
"对,今天理完。"
"那……您呢?"
"我有重要合作伙伴要接待。"
张诚推开门,就看见叶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对面站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习以为常,显然这种场景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看见张诚进来,叶总眼睛一亮,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走到那个年轻姑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理直气壮:"辛苦你了。这些文件你拿去给项目部,让他们今天下班前理完,我跟张总去办点事。"
那个年轻姑娘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叶总,您又让我顶雷。每次张总一来,您就把文件全推给我,小叶总那边肯定又要念叨了,说您又出去躲清闲了。"
叶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干咳一声,拉着张诚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说什么呢!张总是重要合作伙伴,我能不陪同吗?项目部那边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那个年轻姑娘在后面摇了摇头,弯腰抱起那摞文件,又看了一眼门口,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往项目部走了。
张诚被叶总拽着走到电梯口,忍不住笑了一声:"叶总,你这是又拿我当挡箭牌了?"
叶总按下电梯按钮,侧过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叫拿你当挡箭牌?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再说了,你来都来了,我总得抽时间陪你聊聊天吧?项目部那堆文件哪有你重要?"
张诚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笑着摇了摇头。两人走进电梯,叶总靠在电梯壁上,侧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去看了陈叔,顺道过来看看你。"张诚双手插兜,语气随意。
叶总挑了挑眉,来了兴趣:"陈叔说什么了?"
张诚把陈永福说市长在背后使劲的事提了一嘴,叶总听完,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语气正经了几分:"市长这是真看好你这个项目,不然不会在背后使劲。"
张诚叹了口气,说出心里的盘算:"所以我琢磨着怎么感谢人家。"
叶总想了想,摇了摇头:"你现在跟市长的关系,还没到能直接来往的程度。你贸然送东西,反而显得刻意。"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大堂,叶总自然而然地往停车场方向走,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张诚走到自己的帕萨特旁边,拉开驾驶座车门,又看了一眼叶总:"你车呢?"
"没开。"叶总一脸理所当然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今天你去哪我去哪。"
张诚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低头透过车窗看着叶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又没开车?那你来公司干嘛?"
"我这不是看你要来么。"叶总靠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冲他咧嘴一笑,"走吧,回镇上,正好看看加工厂那边的进度。"
张诚深吸一口气,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帕萨特在市区穿行,上了国道,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晒得暖融融的,叶总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着腿,转头看着张诚。
"阿诚,你那个雕像的事,市长在背后使劲,我琢磨着找个机会还个人情。"叶总侧着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方式,我这边也有人脉,可以帮着运作运作。"
张诚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度假村建起来了,再想这个也不迟。人家帮咱们,也没图咱们现在回报什么。"
叶总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在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的进度,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想法。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开到半路的时候,张诚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潘伟。张诚看了一眼,单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伟哥?"
电话那头传来潘伟急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阿诚,那个小崽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