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咸腥味,混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从码头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潘伟站在收购站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工人一筐一筐往院子里搬货。
“我靠,阿诚,你们今天这货怎么这么杂?”潘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弯腰从筐里拎起一条赤鯮翻来覆去看了看,“石斑、赤鯮、土魠、带鱼、巴浪、鲳鱼……连大章鱼都有?”
张诚正蹲在车斗旁边洗手,水桶里的海水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灰白色。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怎么,货杂就不收了啊?”
潘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把赤鯮扔回筐里,走过来捅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你那不是放屁呢嘛。”
“那不就得了。”张诚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到筐边踢了踢筐沿,“你看谁家出海捕鱼就一种渔获的?除非是遇上鱼群,那才可能一网全是同一种。但咱今天这是试船,拖了好几网,海区都不一样,货能不杂吗?”
潘伟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筐,像是被提醒了什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以前张诚的货确实没那么杂,而且品相也靓,他收惯了那种“精品货”,下意识就觉得张诚每次出海捞上来的就该是那么几样。
“也是。”潘伟摸了摸下巴,“以前你那货太规矩了,我脑子都形成惯性了,觉得你出海捕捞的品类就那么几样。今天这一杂,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那以后你得多适应适应。”张诚走到台阶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大船不比小船,跑得远,待得久,下网的地方多,货自然就杂。”
潘伟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烟盒也给自己点了一根:“明天接着出海?”
“出。”张诚吐了口烟,点头,“今天不是大船下海第一天嘛,试试水。明天出海我打算两三天再回来,东西都提前备好了。”
潘伟夹着烟,往收购站里看了一眼:“那你得看天气预报。这几天风平浪静,再过两天可不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弹了弹烟灰:“看好了,未来几天天气都不错。”
潘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渔民的规矩他知道——天气好就拼命干,因为不知道哪天风浪就来了。近海还好,出了远海,海上的天气那是说变就变,远洋巨轮也不是没被浪头卷翻过,更别说他们这种二十几米的小渔船。
“不过有个事跟你说。”张诚把烟叼在嘴里,侧过身,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我又订了一艘二十五米的船,跟这艘一样的。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船工,帮我留意着。”
潘伟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又订了一艘?”
“对。”张诚把手机揣回去,“大船多了,人手也得跟上。”
“行,我帮你留意着。”潘伟点了点头,吸了口烟,“不过你干嘛不在你们村子里找?你们村那么多人,还愁找不到几个出海的?”
张诚叹了口气:“村里没有太合适的。要么年纪大了,上了船我还得当小辈,干活也不好使唤。要么就是在外面打工呢,看不上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小年轻。不然我也不至于发愁。”
潘伟斜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我看就是你人缘不好。”
张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滚犊子。”
潘伟笑着躲开,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进屋喝口水,我看你这一整天嘴都干裂了。”
两人说着往收购站里走。
阿和跟在他们后面,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几个工人身上扫。他从船上下来之后,就一直站在台阶边上看着工人卸货,犹豫了半天,还是快走了两步,凑到陈海身边,压低声音问:“海哥,咱们不用管卸货的事吗?”
陈海正蹲在墙根旁边整理自己带来的渔线包,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搬筐的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笑着说:“你习惯就好。咱们基本上不用管卸货,潘伟哥会安排好。你刚来,不知道规矩,咱们的船靠了岸,卸货、过秤、入库这些活,潘伟哥那边都是现成的人手。”
阿和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工人,个个手脚麻利,搬筐的、抬网的、拖水管的,流水线一样,没人闲着。
“那咱们干嘛?”阿和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咱就等着。”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收购站里面,“进去歇着,喝口水,等潘伟哥算完账,没有特殊情况,会直接发提成,咱就能走了。你要是觉得自己闲得慌,就帮我理一下那些渔网,网纲上还有点碎线头,我刚才没来得及扯干净。”
阿和点了点头,跟着陈海往收购站里走。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他们正在把最后一筐渔获搬进仓库,动作麻利,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严丝合缝。
阿和心里琢磨着,这待遇、工资又高、事还少,虽然在船上忙起来的时候累得够呛,但靠了岸是什么活都安排好了。这年头,上哪找这种老板去?
他不由得攥了一下兜里张诚今天给他的那包没拆的烟,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收购站里,潘伟已经把账本摊在柜台上了,一边翻一边摇头:“阿诚,你这杂货是真难算。品类太多,单价不一样,我好几个都得现查,还得问价,你这趟可给我找了不少活。”
张诚靠在茶台边,端着刚倒的热茶喝了一口:“难算你也得算,反正跑不了你的。”
“跑不了我的,也跑不了你的。”潘伟头也不抬,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你那个大章鱼我单独记了,个头确实大,品相也完整,卖不上太高价,但上千块钱还是有的。”
“行,你做主就行。”张诚放下茶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问了一句,“对了,算完了,除了阿海和阿和的我要现金,剩下的打我卡里。”
“行。”潘伟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算账。
张诚又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朝正在理渔网的陈海和阿和招了招手:“明天一早还得出海。阿和,你明天多带件厚衣服,海上晚上冷。”
阿和赶紧点头:“诚哥放心,我回去就准备好。”
张诚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斗旁边擦发动机的大哥张志和阿宇:“大哥,你跟阿宇也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出海可能要待两三天,跟老爹说一声,让他帮忙准备点被子啥的。”
大哥点了点头,把擦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里:“行,我回去跟爹说。”
张诚安排完这些,转身往收购站里走,路过潘伟柜台的时候,伸手敲了敲柜台面:“伟哥,还没算完。”
潘伟头也没抬:“马上,别催。”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潘伟才算完帐,今天货杂是杂了一点,但是重量可不少,完全是重量取胜。
一顿加下来居然也弄了个十来万,潘伟摇摇头感觉不满意,虽然十万相对别人的船算大丰收,不过要是张诚…
张诚倒是挺满意,换了大船,感觉运气值都值钱了,毕竟运气值只消耗了30多,都没用完就回来了。
让潘伟点好阿和跟阿海的分成,张诚拿着现金找到两人。
“阿和,你刚上船,分成比阿海少一点,后期看你表现再考虑给你调整,你要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以现在说……”
张诚还没说完话,阿和就摇着手:“你快别说了哥,就这收入我回去都怕我媳妇说我犯法!”
一帮人哈哈的笑着。张诚又拿出来分好的杂鱼,给阿和拿了点。毕竟渔民缺什么都不缺海鲜。
张诚出了收购站,沿着街往码头外面走。
他走得不快,路过海味楼门口的时候,厨师正蹲在台阶上杀一条鲈鱼,看见他路过,抬起头打了个招呼:“阿诚,今天收获咋样?”
“还行。”张诚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改天来吃饭。”
“好嘞,等你。”
张诚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海风比下午小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却不让人觉得冷。
他远远就看见老爹院里的灯亮着,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炖鱼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热气腾腾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老爹张建国正端着一盆鱼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放了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
“回来了?”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正好,刚炖好的鱼,你陈婶特意给你留的。”
张诚走过去,在石桌旁边坐下,接过老爹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张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听说今天收获不错?”
“还行。”张诚又夹了一筷子菜,“明天准备出海待两三天,东西都安排好了。您晚上帮我准备点被子啥的,船上夜里凉。”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那你出海注意安全,天气预报我看了,说是这几天好天气,但你也知道,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别跑太远。”
“知道。”张诚低头喝了一口汤,“跑不远。”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一个吃鱼,一个喝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晚风把桌上的鱼汤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