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海面上只剩一片亮晃晃的蓝,太阳升到最高点,晒得甲板发烫。引擎低鸣着,船身随着浪涌轻轻摇晃,节奏平缓得像在摇篮里。
船舱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鲜香,混着姜片和葱段的味儿,顺着风散开。阿和蹲在船尾那个简易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已经泛白,浓稠得像牛奶。
“开饭了。”阿和喊了一声,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灶台旁边一块垫了木板的地方。
几个人陆续围过来。大哥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半截烟,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摆着的碗筷,没说话,蹲下来端起碗。
“你别说这刚上来的鱼炖汤就是鲜。”大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张诚也端着碗蹲在旁边,筷子伸进锅里捞了块鱼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他放下碗,转头看了一眼阿和:“不是说吃大黄鱼嘛,怎么成小黄鱼了?”
阿和正端着碗低头喝汤,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假装没听见,又喝了一口汤。
旁边的阿海正蹲在灶台另一侧,用筷子夹着一块鱼肉蘸了蘸酱油塞进嘴里,听见张诚这句话,嘿嘿一笑,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诚哥,和哥说大黄鱼太贵了,他说你吃不出来,就用小黄鱼炖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哥和阿宇同时抬起头,先是愣了半秒,然后同时咧嘴笑了出来。大哥端着碗偏过头去,笑得肩膀直抖,阿宇更直接,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两条缝。
张诚端着碗,转头看向阿和。阿和已经放下筷子了,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表情,干笑了一声。
张诚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带着点意味深长:“阿和,我怎么说也是个渔民,大黄鱼小黄鱼我吃不出来?你多少有点瞧不起我了啊。”
阿和赶紧放下碗,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认真解释:“诚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琢磨着……那几条大黄鱼品相太好了,要是炖了汤有点可惜,小黄鱼炖出来味道也不差,我就想着留两条大的,到时候卖个好价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实在,眼神也坦诚。张诚端着碗,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两秒,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看着阿和。
“阿和,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阿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想了想,才回答:“为了挣钱吧。”
张诚点了点头,没反驳他,又问了一句:“挣钱为了什么?”
阿和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为了……过好日子?”
“好。”张诚又点了点头,“那你说衣食住行,穿衣服多贵也是遮身,住的地方多好睡觉也是一张床,现在这社会出门就算没车也能坐公交打车,远门有火车。就剩下吃,你说吃什么能一样吗?”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停住了。阿宇端着的碗放在膝盖上,陈海也放下筷子,阿和手里的碗停在嘴边,没再喝。
张诚扫了一圈几人的脸,继续说下去:“吃好点,身体健康,心情愉悦,是不是更有力气去干活挣钱?你省下一条大黄鱼,卖了钱,确实多了几百块,但你少喝了顿好汤,心情差了,干活也没劲,回头腰酸背痛得歇两天,那几百块还不够医药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几个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阿和端着碗,嘴里还含着半口汤,一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阿宇最沉不住气,先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阿和:“哥说得有道理。”
大哥扶着额头,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得,又开始了。”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了,除了脑子好用,就是那张嘴能说。偏偏每次说的吧,还不是瞎掰,听着有那么几分道理,让人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阿和把手里的碗放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张诚,张诚正端着碗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阿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诚哥,你说得对。我以前的老板总跟我说——钱要省着花,干活要往死里干。时间久了,我就觉得省下来的才是自己的,也没想过为什么干活。我今天算是明白了,累死累活一辈子,要是连口好汤都喝不上,那确实白干了。”
张诚看着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笑着说:“那晚上吃什么?”
阿宇想都没想,大声接了一句:“吃大黄鱼!”
陈海也跟着点头,阿和更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吃大黄鱼。”
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还差不多。”
几个人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阿海把碗筷收了,码在水桶旁边,等会儿统一洗。张诚把空碗放回灶台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来,目光扫过远处海面,忽然顿了一下。
远处海面上有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在贴着水面快速移动,速度快得不像是一般的鱼群。张诚眯着眼多看了几秒,发现那几道黑影正在朝他们船的方向靠近,速度很快,几乎是直线冲过来的。
“那是什么?”阿宇也看见了,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眯眼看了半天,“大鱼?”
阿和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船尾边缘,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看着像……鲨鱼。”
张诚手里夹着根烟,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几道黑影越游越近,最近的一只在船头左前方约莫二三十米的地方浮上来换了一口气,海面上拱起一个灰黑色的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不是鲨鱼,是海豚。”张诚说。
阿宇凑过去多看了几眼,忽然“哎”了一声:“还是之前那几只吧?游在最前面的那个,好像是咱们救的那只!”
那只海豚似乎像是听见了阿宇的声音似的,在离船头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浮在水面上,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又浮上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只海豚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没有急着回应,只是看了它几秒,然后转身往甲板中间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准备起网。”
“起网?”阿和一愣,“这不才下了没多久嘛,又起?”
“对,起。”张诚的语气笃定,“快。”
阿和没再多问,和陈海快步走到起网机旁,启动机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缓缓转动,水下的渔网被一寸一寸往上拉,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那种沉甸甸的拉扯感明显不是普通鱼群能产生的。
钢索越收越紧,渔网破水而出的瞬间,阿和先愣住了。网兜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银灰色的鱼,个头都不大,大多在二三十厘米左右,身形侧扁,尾部有力,挤挤挨挨在网里疯狂挣扎,水花溅了半船。
“炮弹鱼。”阿和蹲下身,抓起一条看了看,又放回网里,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全都是炮弹鱼——这是巴鲣鱼,腥味重,肉质粗,不值钱。”
陈海也蹲下身扒拉了两下,又翻开底层的鱼看了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期待变成了无奈:“全是炮弹鱼,没有别的。”
阿宇蹲在船舷边看着那堆鱼,上一网的好心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肩膀都垮下来了:“上一网那么好,这一网怎么全是这个?”
“海豚知道咱们要鱼,但是人家又不知道什么鱼值钱。”他蹲在鱼堆边上,拿起一条炮弹鱼看了看——鱼身完整,鳞片锃亮,品相确实不差,但阿和说得没错,这玩意儿腥味重、肉质粗,在市场上确实卖不上价。普通渔民碰上这种东西,要么倒回海里,要么拉回去做鱼粉饲料,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鱼放回鱼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没事,这鱼不分大小了,直接入库。”
阿和抬头看他:“入库?”
“对。”张诚点了点头,“入库。到时候如果潘伟哥不收,就拉养殖场去喂鸡鸭。反正养殖场那边正缺好饲料,这玩意儿虽然人不爱吃,磨碎了做成蛋白饲料鸡鸭肯定爱吃。”
阿和愣了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甘变成了恍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那倒也是。”
几个人蹲下身,把那堆炮弹鱼分拣好,一筐一筐地码进冻舱里。这鱼不值钱,但量大,光是这一网就装了十几筐,冻舱几乎被塞满了大半。
张诚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行了,先歇会儿。阿宇,你把碗洗了,好好洗,别跟上回似的,洗完碗底还有油。”
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歇气,听见这话站起来,去灶台边拎起水桶和洗碗布,嘴里嘟囔着:“我上次洗得挺干净的好吧?”
“干净?”陈海在旁边笑了一声,“上回我拿碗盛饭,碗底滑得跟没洗一样。”
“那是凉水的事!”阿宇不服气。
“水温和洗不洗得干净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热水洗才能去油,我用冷水洗的!”
张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嘴角挂着笑意,靠在船舷边把烟点上。
阿和站在船尾,阿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发什么呆呢?”阿和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海风里散开。他看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刚才阿诚哥说那番话。”阿海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阿和弹了弹烟灰:“我以前在船上干活,老板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他只管我干了多少活,有没有偷懒,扣不扣工资。我干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些。”
阿海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爸妈当初被村里人欺负的时候,是诚哥帮的忙。结果他也惹上了麻烦——阿宇被打了一顿。”阿海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我当时心里还想,诚哥这下肯定得缩回去了。一般人碰上这种事,肯定就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他没躲。他不但没躲,还把村霸给扳倒了,后来还给我爸妈安排工作。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值得跟。”
阿和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烧出一截长长的灰,轻弹了一下。阿海又吸了一口烟:“咱们俩其实都差不多。诚哥要找人干活,满大街都是人,为什么偏偏是咱们?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他想不明白的事,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说。”
阿和点了点头:“是啊,想不明白的事,想了也没用。”
两人蹲在船尾,各自抽着烟,谁都没再说话。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
阿和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朝甲板中央那个正在码鱼筐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洗碗的阿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船舱,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铺位上,又走出来,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中午用过的锅碗瓢盆。
阿海看着他收拾东西:“你歇会儿啊,刚忙完。”
“闲着也是闲着。”阿和头也没抬,把锅擦干净放回原位,“早点收拾完,下午好干活。”
甲板上几个人各忙各的,阿宇蹲在水桶边洗碗,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陈海在整理剩下的渔网;大哥靠在驾驶舱门口抽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站在船舷边,把烟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过身,朝船尾喊了一声:“歇够了没?在下一网了!下完网午休一会。”
阿和把擦干净的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声音带着干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