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
赵德柱最后两个字，咬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周晨挂了电话，心中念头飞转。
这么快。
胡大海的阳谋刚被他破解，县委书记的传唤就到了。
这绝不是巧合。
很显然，凤鸣乡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王海波的耳朵里。
王海波找他，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图谋？
周晨一时也判断不准。
王海波这个人，心思深沉，做事向来喜欢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自己这次在凤鸣乡，动静闹得太大，又是逼退地头蛇，又是捅破财政纪律的窗户纸，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救火队长”的范畴。
在王海波看来，这到底是能力出众，还是功高震主？
“周组长，县里……”孙梅走过来，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王书记找我汇报工作。”周晨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她和赵小军交代道，“我回县里一趟。这里的事，你们多盯着。记住，募捐账户公开透明，每天都要公示。伤员安抚工作要做到位，但不要乱开口子。一切按我们今天定的规矩办。”
“明白！”
……
周晨坐上车，一路疾驰，赶往县委大院。
半小时后，他站在了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前。
红木大门紧闭着，如同王海波那张轻易不露声色的脸。
周晨整理了一下衣领，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王海波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批阅着文件，头也没抬。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正准备给王海波续水。
“王书记，赵主任。”周晨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小周来了，坐。”王海波终于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德柱给周晨也倒了一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晨和王海波两个人。
王海波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周晨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周晨挺直腰板坐着，任由他打量。
他知道，这是一种政治施压，也是一种考验。
先开口的，往往就落了下风。
沉默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凤鸣乡的事情，我听说了。”王海波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处理得不错，有勇有谋，既守住了底线，又安抚了群众。没有给我，给县委惹麻烦。”
这番话，听起来是表扬，但周晨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都是书记您和陆县长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周晨谦虚地回答。
“哦？是吗？”王海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可听说，你把胡大海逼得当众捐了一笔钱啊。那个钱立海，刚才还跑到我这里来诉苦，说财政局的工作不好开展，下面乡镇的同志，对财政纪律的理解，有偏差。”
周晨心中一凛。
王海波这是在点他。
既点出了他得罪了财政局长钱立海，也点出了他手段过于凌厉。
“王书记，关于专项资金的使用，我是严格按照财政纪律来的。至于钱局长那边，可能是我在沟通方式上有些直接，回头我一定登门道歉，做好解释工作。”周晨姿态放得很低。
“道歉就不必了。”王海波摆了摆手，“你没错，没必要道歉。钱立海那边，我会去敲打他。他这个财政局长，屁股不能坐歪了。我青云县的干部不能跟地方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
王海波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似乎是在为周晨撑腰。
但周晨却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王海波越是这样“保护”他，就说明他对这件事看得越重。
“不过，小周啊。”王海波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你也要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搞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团结大多数，才能干成事。一个胡大海倒下了，还会有李大海、王大海。堵是堵不完的，有时候，要学会疏导。”
这是在教导自己，要学会“和光同尘”？
周晨没有接话，只是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王海波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人才。
聪明，有能力，有手段，最难得的是，沉得住气，不骄不躁。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王海波很清楚，周晨这把刀，是陆正阳递出去的。
现在，刀已经见了血，展现出了惊人的锋利。
他绝不能让这把刀，成为陆正阳的专属武器。
“凤鸣乡那边，你处理完后续，就尽快交接吧。”王海波说道，“一个烂摊子，不值得你把太多精力耗在上面。你是有更重要任务的人。”
周晨一愣：“更重要的任务？”
王海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晨。
周晨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关于成立青云县卧龙改革发展示范区的决定》
红头文件，盖着县委、县政府两个鲜红的大印。
文件明确，为了贯彻落实市里关于城乡一体化发展的指示精神，加快推进卧龙乡产业升级和新农村建设，经县委常委会、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成立“卧龙改革发展示范区”。
示范区享受副县级管理权限，在项目审批、土地规划、财政使用等方面，给予充分的自主权。
而最关键的是，文件最后一页的附件：示范区筹备工作领导小组名单。
组长：王海波（县委书记）
常务副组长：陆正阳（县委副书记、县长）
副组长：……
下面，是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成员名单。
办公室主任：周晨（卧龙乡党委副书记、乡长）
办公室副主任：赵德柱（县委办主任）、秦玉海（县政府办主任）
……
周晨拿着文件的手，微微有些发沉。
他去凤鸣乡的时候，是临危受命的“救火队长”，是别人眼里的“背锅侠”。
可他回来的时候，却摇身一变，成了这个全县瞩目的示范区办公室主任！
这个办公室主任，虽然行政级别没变，但其背后代表的政治分量和实际权力，比他这个乡长要重得多！
这等于是在县级层面，给了他一个独立山头，一个可以直接向县委书记和县长汇报工作的平台。
他被王海波和陆正阳夹在中间，从一颗棋子，变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棋手。
“怎么样？这个担子，敢不敢挑？”王海波看着周晨，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奖赏”。
“感谢书记和县委的信任！”周晨站起身，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示范区的工作做好！”
“好！”王海波很满意周晨的态度，“坐下说。成立示范区，是我和陆县长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省、市里面，也很关注。”
王海波特意加重了“省、市里面”四个字的读音。
他相信周晨能听懂。
苏市长对青云县这么支持，不就是因为周晨在这里吗？
现在把周晨扶上一个更高的平台，让他做出更亮眼的政绩，这不就是对苏市长最好的表态吗？
周晨确实“听懂了”。
不过他的理解是，王海波在暗示他，这个示范区项目可能与省里某些领导的关注有关，甚至可能和苏清影所在的省委办公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毕竟，之前那份关于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的讨论稿，就是从苏清影那里来的。
“书记，我……”
周晨刚想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德柱探进头来，低声说：“书记，陆县长来了。”
王海波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笑容：“让他进来吧。”
陆正阳大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周晨，以及周晨手里的那份红头文件。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对周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海波：“书记，听说您找周晨同志谈示范区的事，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法，想跟您碰一碰。”
王海波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坐，咱们三个，今天就在这儿开个小型的碰头会！”
周晨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两位青云县的最高主官，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神色淡然，却都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自己。
他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被彻底绑在了青云县这辆飞速行驶的战车上，成了那个最关键的油门。
而踩油门的，有两只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