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书记吴春明亲自坐镇,这场家庭谈话的气氛,比任何正式的会议室都要凝重。
刘桂花早已吓得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刘富贵则像一只被淋湿的鹌鹑,缩在沙发角落,头都不敢抬。
吴春明没有先问周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刘富贵:“刘富贵同志,我们希望你能如实说明你所开办的砖厂,从起意、筹备到办理手续的全部过程。期间,周晨同志是否知情?是否为你提供了任何形式的帮助?请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记录在案,并将作为组织判断的依据。”
刘富贵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想看向周晨,却被父亲周卫国一声严厉的咳嗽给制止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春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又想起了姐夫刚才那番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我说……我全都说……”
刘富贵的叙述颠三倒四,但纪委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快理清了脉络。
从他在小酒馆喝闷酒抱怨外甥不帮忙,到自称“胡哥”的胡大海的堂弟胡小军如何主动搭讪、投其所好;如何一次次地请客吃饭,把他捧上了天;如何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一切手续都是“小事一桩”,全都是看在“周主任”的面子上;如何在他喝得半醉时,拿出一些文件让他签字,甚至还偷录了他吹牛的音频……
随着刘富贵的哭诉,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被一层层地剥开了血淋淋的内里。
“他们……他们就是把我当枪使啊!吴书记,我糊涂,我该死!可我外甥,晨子他……他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还骂过我,让我别动歪心思……呜呜呜……”刘富贵说到最后,捶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周晨将自己的手机和父亲周卫国的手机一同放到了桌上。
“吴书记,这里面有我和我舅舅、我父亲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另外,关于对方如何接触我舅舅,我相信顺着‘胡小军’这条线,很快就能查到背后的人。”
周卫国也站了出来,用他那带着工人阶级朴实腔调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领导,我可以作证。我儿子清清白白,是我们没管好自家人,给他添了麻烦,我向组织检讨。”
人证、物证、逻辑链,一切都完美闭环。
吴春明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风问题,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构陷。
“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吴春明站起身,“周晨同志,请你相信组织。至于刘富贵同志……”
他看了一眼瘫软的刘富贵,“鉴于你主动交代问题,并且砖厂并未实际造成大规模污染,组织上会酌情处理。但教训,必须深刻吸取。”
送走纪委的人,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场风暴,看似过去了。
但周晨知道,仅仅自证清白,还远远不够。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纸笔,伏案疾书。
……
上午九点,省环保督察组准时抵达青云县。
与此同时,一篇题为《关于“刘富贵事件”的深刻反思与在全县范围内加强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行为监督管理的几点建议》的报告,悄然摆在了县委书记王海波和县长陆正阳的办公桌上。
陆正阳第一个看完报告,他激动地一拍桌子,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赏。
“好!好一个周晨!”
这份报告,通篇没有提自己受了多大委屈,没有要求组织严惩幕后黑手,而是站在全县治理的高度,将这次个人危机,上升到了制度建设的层面。
报告中,周晨深刻剖析了此类事件发生的根源:部分干部亲属法纪意识淡薄、外部势力恶意“围猎”有机可乘、以及现有监督机制存在盲区。
为此,他提出了三条极具操作性的建议:
一、建立“全县科级及以上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信息强制报备与公示制度”。谁的家人在做什么生意,在哪做,必须主动向纪委和组织部报备,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二、划定“利益冲突高危领域清单”。凡是与领导干部分管领域有直接关联的商业活动,其亲属一律不得参与。
三、引入“廉政家访”机制,将干部“八小时之外”的家风建设,纳入年度考核。
陆正阳拿着报告,快步走向王海波的办公室。
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仅仅是一份建议,更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
王海波看完报告后,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不像陆正阳那样首先看到制度的完善,他看到的是这把刀的刀锋,将要指向谁。
张建社的爱人开着全县最大的广告公司,几乎垄断了各单位的宣传业务。
钱立海的表弟是县里有名的建筑承包商,这些年拿下了多少工程项目?
这份报告就是一封递给他们的、用阳谋写成的宣战书!
王海波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周晨的认知还是太浅了。
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需要自己庇护的“关系户”,他本身就是一把最锋利、最趁手的武器!
“正阳同志,我觉得周晨同志的这份报告,写得非常及时,非常深刻!”王海波的声音洪亮起来,“这不仅是亡羊补牢,更是高瞻远瞩!体现了一名年轻干部极高的政治站位和责任担当!我提议,立刻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这份报告,尽快形成文件,在全县范围内推广执行!”
陆正阳重重点头:“我完全赞同!”
……
下午三点,青云县委常委会议室。
当县委办主任将周晨的报告分发给每一位常委时,分管文旅的副县长张建社和财政局长钱立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看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感觉像是一把冰刀,在割着自己的血肉。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原本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怎么就变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海波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全场,将张建社和钱立海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同志们,家风不是小事!周晨同志用自己的经历,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我们党的干部,不仅要管好自己,更要管好家人!这个制度,我看很好,很有必要!必须立刻推行,不打折扣!”
张建社和钱立海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他们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王海波的秘书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海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宣布道:
“同志们,通报一个最新情况。刚刚抵达我县的省环保督察组在听取了县委县政府的初步汇报后,临时调整了检查路线。督察组的第一站,不去乡镇,而是前往县城最大的建材供应基地——宏达建材城进行实地检查。”
话音刚落,张建社的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县谁不知道,宏达建材城背后最大的股东,就是他张建社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