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姜若彤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怒火。
“……对方宁愿付三倍的违约金,也要跟我们解约!周主任,我们被摆了一道!没有这批种苗,别说扩大规模,就连今年计划补种的土地都得撂荒!整个项目,会从根上停摆!”
周晨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但声音却听不出一丝波澜。
“姜总,你先别急。这家基地我们合作多久了?”
“三年了!老板姓吴,是个实在人,我们都叫他老吴。我刚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楚,最后直接挂了。我怀疑,他受到了威胁。”姜若彤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
在绝对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一个普通的生意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明白了。”周晨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魏东来的手段,一环扣一环,招招都打在七寸上。
先用高价合同动摇民心,被他挫败后,立刻反手掐断了产业的源头——种苗。
这一招,比在村民大会上收买几个混子高明太多了。
这是降维打击。
没有了种苗,他周晨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再多村民的支持,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精产业园变成一片荒地。
合作社的村民们刚刚才被他鼓舞起来的信心,会瞬间崩塌。
他之前画下的一切大饼,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找县里出面协调?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县里走完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派人去跟老吴谈?
连姜若彤的面子都不给,他派去的人更没用。
直接报警,说华创恶意竞争?
证据呢?
商业行为,只要不违法,警察也管不了。
一时间,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刚刚定稿的《卧龙示范区产业发展规划》上,规划书的封面上,印着仁心堂药业的LOGO。
对!
仁心堂!
他立刻回拨了姜若彤的电话。
“姜总,你听我说。第一,立刻派人去吴老板的基地,不是去要种苗,是去‘慰问’。带上律师,全程录像。就说我们担心吴老板遇到了困难,作为老朋友,我们必须了解情况。这叫‘固定证据’,也是给对方施加压力。”
“第二,你们仁心堂是全国性的大药企,种苗供应商不止老吴一家。你马上动用你们集团的资源,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新的种苗来源!不管多远,不管多贵,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空运过来!这笔钱,我们示范区想办法出一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以仁心堂集团的名义,向市工商局、市农业局同时递交一份实名举报函,就举报华创投资涉嫌不正当竞争,扰乱市场秩序。我们不要它有什么结果,我们要的是把这件事摆上台面,让市里相关部门都知道,有‘华创’这么一号角色在青云县兴风作浪!”
姜若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果断地回答:“好!我马上去办!周主任,有你这几句话,我就有底了!”
安排完这一切,周晨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三招,是“守”。
守住阵脚,稳住军心,不让项目立刻崩盘。
但仅仅是防守,远远不够。
他要进攻!
要让魏东来,让华创投资,让它背后所有虎视眈眈的资本,都感到切肤之痛!
周晨坐回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立刻打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陈大山的那句话:“你得把自己当成青云县的示范区,是县委县政府的脸面。”
他要写的不是一份给王海波和陆正阳看的普通报告,更不是一封控诉华创的告状信。
他要写的是一份能让市里,甚至省里都为之震动的——内参!
周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没有提华创投资一个字,也没有提卧龙乡的具体纠纷。
报告的标题,他反复斟酌,最后定为:
《关于警惕“资本下乡”过程中,以“金融创新”为名行“产业掠夺”之实,防范区域性产业空心化及群体性事件风险的紧急报告》。
标题很长,每一个字眼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直指高层最关心的几个痛点:金融风险、产业安全、群体性事件。
报告开篇,他没有诉苦,而是站在极高的政治站位上,肯定了“资本下乡”对于乡村振兴的积极意义。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用冷静客观的笔触,描述了一种新型的“资本掠夺模式”:
“……部分社会资本,利用其资金优势,以短期高额回报为诱饵,恶意冲击地方政府主导下、刚刚成型的‘合作社+龙头企业’模式,瓦解基层组织的凝聚力;再通过垄断生产资料(如种苗、化肥)、把持销售渠道等方式,将农民重新捆绑在新的、更隐蔽的依附关系上。最终,导致地方特色产业的核心利润被资本抽走,地方产业空心化,农民增收不可持续,极易因利益纠纷诱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对我省来之不易的乡村振兴大好局面,造成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报告中,他将魏东来的手段,从“商业竞争”,上升到了“区域性金融风险”和“产业安全”的高度。
他把一个乡镇的商业纠纷,描绘成了对全省乡村振兴战略的潜在威胁!
这就是笔杆子的杀伤力!
在报告的最后,他没有要求上级处理谁,而是提出了三点“政策建议”:
一、建议由省发改委、省农业农村厅牵头,设立“乡村振兴产业安全评估机制”。
二、建议设立省级“乡村产业发展引导基金”,对地方重点扶持的、具有良好前景的农业项目进行保护性投资。
三、建议在全省范围内,对“资本下乡”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风险排查,特别是针对涉及土地流转、垄断生产资料的投资项目,要建立严格的监管和审批流程。
这份报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在告状,却字字诛心!
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魏东来商业模式的“癌变”属性,并把它摆在了省市领导的显微镜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把报告直接发给王海波或陆正阳的邮箱,而是打开了江州市委办公室的内部公文系统,将这份报告作为“信息专报”,通过正式渠道,加密上传。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躺到床上休息了一会儿,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周晨赶紧起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周晨一听,心头就是一跳。
是县长陆正阳。
“周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陆正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现在?”周晨看了一眼时间,才清晨六点。
“就是现在。”陆正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你那份内参,我刚看完。市委政研室的李主任也看到了,他连夜给我打的电话。”
陆正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市长也看到了。周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晚上,到底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