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周晨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高压锅里被捞出来，紧接着就要被扔进另一个烧得滚烫的油锅。
陆正阳的态度是“里子”，是解决问题的务实和担当。
那王海波呢？
周晨几乎可以肯定，这位一心想要“面子”的县委书记，关注的重点绝对不会是产业安全或者金融风险。
他只会关注一件事——苏清影。
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王海波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悠然自得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他刚才在陆正阳办公室里闻到的呛人烟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周来了，坐。”王海波抬起眼皮，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书记。”周晨恭敬地打了声招呼，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王海波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然后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周晨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托人从省城带来的。”
周晨双手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着。
王海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品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份内参，我看了。写得很好，有高度，有深度，有前瞻性。”
他的开场白，和陆正阳截然不同。没有质问，全是褒奖。
周晨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都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我只是把基层看到的一些情况如实反映了一下。”周晨的姿态放得很低。
“谦虚了。”王海波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小周啊，你跟我说句实话，写这份报告之前，是不是跟苏市长通过气？”
来了。
周晨心中暗道。
这才是王海波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当然不能承认，但更不能直接否认，那会显得自己不懂事。
周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王书记，您太高看我了。我……我哪有那个层次，能直接跟市领导通气。只是觉得，卧龙乡遇到的这个坎，不迈过去，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实在心急，就……就写了这么个东西，也是病急乱投医。”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听在王海波耳朵里，却自动脑补成了另一个版本。
周晨肯定和苏市长有联系！
但他嘴硬，不肯承认，这是年轻人想证明自己，不想被人说是靠关系！
苏市长突然关注一份来自基层的内参，还让市里几个部门连夜开会研究，这背后要是没有点故事，打死他都不信！
周晨这小子是在跟苏市长演双簧啊！
他这是在借着卧龙乡的事，向市里，甚至向省里传递某种政策信号！
想到这里，王海波心中的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住了重大政治机遇的狂喜。
周晨不是在捅马蜂窝，他是在放卫星！而自己就是那个给卫星点了火的人！
“好！好一个病急乱投医！”王海波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有时候，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你这份‘乱投医’的报告，可是正中要害啊！”
他站起身，走到周晨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你放手去干！不要有任何顾虑！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县委，有我王海波！我们青云县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改革的典型，出了一个卧龙示范区，谁要想把它掐死在摇篮里，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周晨连忙站起来：“谢谢王书记的信任和支持！”
“坐，坐下说。”王海波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内参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但是，以你个人信息专报的形式上报，分量还是轻了点。”王海波沉吟着说道，“这样，回头我让县委办的赵德柱主任跟你对接一下，把这份报告稍微润色一下，作为县委的正式文件，向市委做专题汇报！标题就叫《青云县关于防范化解“资本下乡”潜在风险的探索与思考》！你放心，你的首创之功，谁也抢不走！”
周晨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海波这是要亲自下场，把这份报告的政治红利，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正中周晨的下怀。
他一个人的声音，终究是单薄的。
但如果由县委书记王海波出面，以整个青云县委的名义来为这件事背书，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一切听从王书记的安排。”周晨立刻表态。
“嗯。”王海波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眼前的困难呢？那个华创投资，不是把你们的种苗给断了吗？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陆县长已经做了指示，让县公安局的同志介入，从侧面了解一下情况。”周晨回答道，“同时，我们也在积极联系新的种苗供应商。”
“好！陆县长考虑得很周到嘛。”王海波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种商业上的事情，让警察去查，有点小题大做，而且慢。
他手指敲着桌面，思考了片刻，说道：“这样，我再给你加一道保险。我让县电视台，今天就派个摄制组去卧龙乡，对你做个专访，就谈我们卧龙示范区‘政府引导、企业主导、农民参与’的成功模式！重点要突出我们和仁心堂药业的深度战略合作！节目做出来后，不仅要在县里播，我让他们想办法，送到市电视台去！”
周晨瞬间明白了王海波的意图。
这是在造势！
这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华创投资背后的资本，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卧龙乡的黄精产业，是县里、市里都高度关注的明星项目，仁心堂是官方认定的战略伙伴。你们华创想来摘桃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书记的面子，县长的里子。
一个从政治层面敲山震虎，一个从法律层面釜底抽薪。
两位主官，用截然不同的方式，为他撑起了一张巨大的保护网。
“谢谢王书记，您这真是及时雨！”
从县委大院出来，周晨感觉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林所，我是周晨。陆县长的指示，公安局那边应该有安排了，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电话那头，林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按照县公安局的安排，我正准备带人去一趟那个种苗基地。周主任，你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吗？”
“那个老板姓吴，和仁心堂合作了三年，人应该不坏。我怀疑他是被逼的。你们过去，注意方式方法，以安抚和了解情况为主，别把他吓坏了。”周晨叮嘱道。
“明白，我们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会。放心吧。”林悦的回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周晨刚准备上车，姜若彤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周主任！找到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周晨心里一紧。
“种苗！我在云贵高原那边，联系上了一家大型的育苗基地！他们的黄精种苗品质非常好，不比老吴的差！”
周晨大喜过望：“太好了！能供应多少？”
电话那头的姜若彤沉默了两秒，语气又变得有些凝重：“数量倒是能满足我们的缺口。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价格比我们原来的采购价，贵了将近一倍。第二，对方要求全款预付，而且因为路途遥远，空运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粗略算了一下，要把这批种苗运到卧龙乡，至少需要三百万。”
三百万！
周晨刚刚放晴的心情，瞬间又被一片乌云笼罩。
示范区的账上，王海波和陆正阳特批的五百万启动资金，经过前期的各种开销，现在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不到两百万了。
钱从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