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卧龙乡上河村的村委会大院里,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村里的大喇叭从七点开始就一直在广播,刘根生扯着嗓子,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还在睡梦中的村民都喊了起来。
“出啥事了?这么大阵仗?”
“不知道啊,听说是周乡长有大事要宣布。”
“不会是黄精的事黄了吧?我可刚把家里的地都投进去了!”
……
村民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忐忑和不安。
他们都是最朴实的农民,最怕的就是政策变动和竹篮打水一场空。
……
八点整,周晨准时出现在大院门口。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走上主席台,而是直接走进了人群里。
“乡亲们,大伙儿早上好。这么早把大家喊来,是有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必须跟大家说清楚。”
周晨的声音通过一个手持的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大院。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昨天,我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周晨的语气沉重,“我们原定的黄精种苗,被人恶意垄断,买不到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买不到了?”
“那我们的地咋办?都翻好了啊!”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肯定出问题了!”
……
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
“大家先静一静!听我说完!”周晨提高了音量,压住了嘈杂声,“种苗没了,我们可以再找!经过一晚上的努力,我们已经在几千公里外的云贵高原,联系到了一批质量更好的种苗!”
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但紧接着,就有人大声问道:“那价钱呢?”
问话的是村里的张德贵,一辈子精打细算。
周晨看向他,坦然道:“张大叔问到点子上了。因为是紧急采购,而且路途遥远,这批新种苗的总成本,要比我们原来的预算,高出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那……那这钱谁出啊?”一个村民怯生生地问。
“是啊,咱合作社账上有这么多钱吗?”
周晨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合作社的账上,没有这么多钱。但是,乡亲们,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卧龙乡的产业园,是为谁建的?”
“为我们自己!”人群中有人喊道。
“说得好!是为我们自己!”周晨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这黄精,是种在你们自己的地里!这未来的分红,是装进你们自己的口袋!现在,我们自己的产业遇到了困难,我们是该缩起脖子当没看见,还是该挺起胸膛,一起把它扛过去?”
“扛过去!”村支书刘根生第一个振臂高呼。
“可是我们没钱啊!”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问大家要钱的。”周晨的声音再次变得沉稳,“这笔钱,我已经想办法去解决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大家一句话,这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万成本,大家愿不愿意从我们未来三年的合作社分红里,进行预先摊销?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大家的分红可能会少一点,但我们保住了产业的根!大家愿不愿意!”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冒着政治风险挪用应急周转金,只是把选择权以另一种方式交给了村民。
现场一片沉默。
农民是最现实的,让他们从还没到手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钱,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就在这时,之前提问的张德贵走上前来,拿起周晨手里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我给大家算一笔账。”
“一亩地,多摊多少钱,我还没算出来。但我知道,要是今年这黄精种不下去,咱们的地就只能荒着,或者回去种那些不值钱的棒子。一亩地,一年撑死也就挣个几百块。”
“现在周乡长为了咱们,跑前跑后,连觉都不睡,眼睛都红了。他图个啥?他是外地人,干两年就走了,他犯得着为咱们拼命吗?”
“人家把咱们当人看,把咱们的事当自己的事办!现在遇到了坎,要咱们搭把手,一起使点劲,要是咱们还缩在后头盘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咱们还算人吗?”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同意!”人群中,一个壮汉吼道,“不就是分红少点嘛!只要根还在,以后还能再长出来!要是根都断了,就啥都没了!”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周乡长,我们跟你干!”
……
群情激奋,之前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转化成了空前的凝聚力。
刘根生趁热打铁,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倡议书:“同意的乡亲,都来签个名,按个手印!咱们把这份‘军令状’交给周乡长!让他去县里,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村民们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在红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周晨看着眼前这片红色的指印,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陈大山说对了。
这,才是他最硬的靠山。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青云县电视台”牌子的采访车,缓缓驶进了村委会大院。
王海波安排的“政治造势”,来了。
领头的,是县电视台的当家女主持,看到这人山人海、群情激昂的场面,她和身后的摄像师都愣住了。
“周……周主任,您这是在……?”
周晨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拿起那张按满了红手印的倡议书,对着镜头,朗声说道:“你们来得正好。你们看到的,不是什么动员会,而是我们卧龙乡的老百姓在向全县人民宣誓——我们自己的产业,我们自己守护!我们自己的好日子,我们自己来创造!”
摄像师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那张鲜红的“军令状”,又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坚毅的脸庞。
女主持反应极快,立刻将话筒递到周晨面前:“周主任,能具体谈谈吗?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卧龙乡的群众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周晨看着镜头,他的身后是上百名支持他的村民。
“因为他们相信,在这里,汗水不会白流,付出一定有回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我也想通过这个镜头,告诉某些想来摘桃子、想来割韭菜的资本,卧龙乡的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农民的汗水;卧龙乡的产业,每一个环节都连着百姓的饭碗。这里不欢迎投机者,更不欢迎破坏者。谁敢伸黑手,我们就敢跟他斗到底!不止我这个乡长在战斗,我身后所有的卧龙百姓,都在战斗!”
这番话,掷地有声,通过摄像机,注定要传遍整个青云县。
采访结束,周晨带着那份滚烫的“军令状”,直接赶往县政府。
……
陆正阳的办公室里,周晨将倡议书放在了陆正阳的办公桌上。
陆正阳看着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笔,在一份周晨早就拟好的《关于申请卧龙改革发展示范区应急周转金的请示》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陆正阳抬头看着周晨,“记住,这笔钱是县政府借给卧龙乡老百姓的。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归还。出了任何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
从县政府出来,周晨直奔财政局。
钱立海早已在办公室里等候,看到陆正阳签字的文件,他二话不说,立刻召集相关科室,现场办公。
不到一个小时,三百万资金的拨付流程,全部走完。
“周主任,最迟明天上午,钱就能到示范区的账上。”钱立海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堆满了笑。
周晨点了点头,刚想说声谢谢,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悦打来的。
“周晨,那个种苗基地的老板吴大勇,我们找到了。”林悦的声音很严肃,“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被简单的威胁,而是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