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中心的人潮如同退去的潮水,迅速散去,只留下几分余温和满地的纸杯。
周晨和赵小军还站在最后一排,刚才那一番激昂过后,周晨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是被汗浸的。
赵小军的脸依旧涨红,激动得像是刚从球场上打赢了总决赛:“周主任,您……您太牛了!您看到孙培明那张脸没有?跟调色盘似的!还有魏东来,他那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周晨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冰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
“周晨,周主任,是吧?不得不说,你很有种。”
魏东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他的律师团队,但他示意他们停在远处。
他独自一人,站在周晨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假笑,眼神里却全是淬了冰的寒意。
“一场会,让你一个基层干部搅黄了,这是我的失误。我承认,我小瞧你了。”魏东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扣,那是一对价值不菲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幽光,“你很会抓重点,也很会利用规则。把技术问题,变成民生问题,再上升到政治问题,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
周晨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魏东来不是来夸他的。
“不过,”魏东来话锋一转,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赢了吧?你砸的不是我魏东来的一个项目,是这个行业里很多人的饭碗。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伸出手指,虚空地点了点周晨的胸口:“你觉得那个李为民能保你多久?他今天需要你这个典型来敲打别人,明天就能把你当成弃子扔掉。官场比商场更无情。而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跟你慢慢玩。卧龙乡的黄精,一根都别想卖出去。我说的。”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宣判。
周晨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顺便按了免提。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青云县卧龙乡的周晨同志吗?”
一个非常标准、字正腔圆的男中音传来,带着一种机关里特有的严谨。
“我是。”
“我是省卫健委办公室的,我姓刘。李为民主任想请您和您的同事,今天晚上六点半,在荷香园吃个便饭,跟您聊一聊卧龙乡产业扶贫的具体情况。您看方便吗?”
电话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了一口钟。
魏东来的笑容一瞬间就凝固在了脸上。
周晨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的抽搐。
什么叫打脸?
这就叫打脸。
前一秒,魏东来还在宣判自己的死刑,说李为民会把自己当弃子。
后一秒,李为民的晚饭邀请就直接送到了脸上。
周晨看了一眼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的魏东来,故意对着手机大声说道:“方便!太方便了!感谢领导关心!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周晨对目瞪口呆的赵小军说:“小军,听见了?晚上有饭局,还是领导请客。你把资料整理好,咱们得好好汇报。”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转头看向魏东来,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魏总,真不好意思,晚上有事,不能跟您多聊了。您刚才说什么来着?要跟我慢慢玩?没关系,我年轻,有的是时间奉陪。”
说完,他拍了拍魏东来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然后带着赵小军,昂首挺胸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魏东来僵在原地,那对名贵的蓝宝石袖扣,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也失去了光彩。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还没走远的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败了,在今天这个回合,败得体无完肤。
离开会场,周晨立刻给陆正阳拨了电话。
“县长,我周晨。”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陆正阳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干得漂亮!”
这句简单直接的夸奖,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周晨觉得舒心。
“是您和王书记顶住了压力,我才有机会把话讲出来。”周晨说的是实话。
“少来这套,功是功,过是过。你这次是立了大功。”陆正阳顿了顿,“不过,你也把魏东来和孙培明那帮人得罪死了,后续麻烦不会少。”
“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下一步什么打算?”
周晨便把李为民邀请他吃晚饭的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的陆正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这是个好机会,也是个更大的考验。记住,实话实说,不夸大,不叫苦,把我们的困难和我们的决心都摆出来。这位李主任,是个想干事的人。”
“我明白。”
挂了陆正阳的电话,周晨想了想,又给王海波打了过去。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周晨啊!哈哈哈!我刚得到消息,说你在省里的研讨会上,舌战群儒,把那些所谓的专家问得哑口无言!给咱们青云县,给咱们江州,都挣了大面子!”王海波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
周晨能想象到王海波此刻肯定是手舞足蹈。
“王书记,我只是把基层的情况如实反映了一下,主要还是您和陆县长领导有方。”周晨娴熟地送上高帽。
“诶!话不能这么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王海波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当初力排众议让你去卧龙乡,后来又顶住压力让你搞示范区,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嘛!”
王海波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揽功了。
周晨顺势把李为民请吃饭的事情一说。
王海波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什么?李为民主任亲自请你吃饭?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周晨,你听我说,这顿饭,你不仅仅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我们整个青云县!你一定要把我们县里,尤其是我主导的这个示范区项目,好好地、全面地、深入地向李主任汇报!让他知道,我们青云县的干部,是想干事,能干事,也能干成事的!”
“好的,书记。”
“嗯,那就不打扰你准备了,拿出你写材料的本事,打个漂亮的腹稿!回来我给你庆功!”
挂了电话,周晨长出了一口气。
陆正阳看到的是风险,王海波看到的是机遇。
这就是格局的差别。
……
晚上六点半,荷香园。
一间雅致的包厢里,没有旁人,只有李为民和他的秘书小刘,以及周晨和赵小军。
菜是家常菜,酒是本地的米酒。
李为民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的长辈。
“小周同志,今天在会上,吓坏了吧?”李为民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有点紧张。”周晨实话实说。
“紧张就对了,说明你心里有敬畏。”李为民点点头,“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这个‘愣头青’,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把一个技术标准的问题,上升到那个高度,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啊?”
这个问题很犀利,周晨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站起身,端起茶杯:“李主任,我先敬您一杯。我就是一个基层的乡镇干部,说实话,我没您想的那么复杂。我当时站起来,就想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能让卧龙乡几千户农民的心血白费。他们把地交出来,把钱投进来,相信的是政府,相信的是我们这些干部。如果这个项目黄了,我没法跟他们交代。”
“第二,我不能让青云县的产业扶贫路被堵死。卧龙乡只是一个点,陆县长和王书记的规划,是想以点带面,把黄精做成全县的富民产业。这个标准要是改了,青云县的乡村振兴就断了一条腿。”
“第三,”周晨顿了顿,看着李为民的眼睛,“我不能让那些想钻政策空子、靠垄断标准来收割农民的资本得逞。他们今天能用这招对付黄精,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招数对付丹参、茯苓。这不是为产业好,这是在挖我们中医药产业的根。”
周晨说完,一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包厢里一片寂静。
赵小军听得热血沸腾。
李为民看着周晨,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赞许。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得好。坐下说。”
他亲自给周晨的空杯里满上茶水,语气也亲近了许多:“小周,你今天在会上提到的听证程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打算向省委建议,借着这次黄精标准修订的契机,在青云县,搞一个试点。”
周晨心里一动。
“一个关于重大农业产业政策和标准制定的‘开门决策’试点。以后的标准修订,不能再是几个专家关起门来写报告,必须要有种植户代表、企业代表、基层政府代表和消费者代表共同参与的公开听证会!”
李为民看着周晨,一字一顿地说道:“省里会派一个联合调查组下来,摸清情况,制定方案。而你,周晨,还有你的卧龙乡,就是这次调查的第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样本。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