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青云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亢奋与躁动的混合气息。
各乡镇、各部门的一把手们悉数到场,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却在不停地交流、碰撞。
省调查组莅临指导,并且是由省委政研室的副处长亲自带队,这在青云县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而调查的核心,卧龙乡,以及它的掌舵人周晨,自然成了全场风暴的中心。
周晨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面前只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吸引着各种或明或暗的目光。
会议由县长陆正阳主持,议程的第一项,便是由县委书记王海波发表重要讲话。
王海波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容光焕发。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周晨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半秒。
“同志们!昨天,我们青云县迎来了省委调查组的莅临指导!以高建成副处长为首的调查组,对我县的乡村振兴工作,特别是卧龙示范区的改革探索,给予了高度评价!”
王海波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上来就给会议定下了高昂的基调。
他洋洋洒洒地讲了二十分钟,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卧龙乡的成功,是县委县政府英明领导、科学决策的结果,是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成果。
讲到最后,他话锋一转,进入了今天的正题。
“省里给了肯定,我们不能骄傲自满!要把这份肯定,转化为推动全县工作的强大动力!我提议,要立刻在全县范围内,掀起一场学习‘卧龙模式’、推广‘卧龙经验’的热潮!为此,县委决定,成立‘青云县乡村振兴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专门负责此项工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周晨。
“这个办公室的主任,我提议,就由卧龙示范区的周晨同志来担任!大家有没有意见?”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王海波要借势,而周晨,就是他手上最锋利的那把刀。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
“好!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王海波满意地一挥手,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任命。
周晨站起身,朝主席台和四周鞠了一躬,简单地说了句:“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尽我所能。”
然而,他刚刚坐下,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发言的是凤鸣乡的党委书记钱卫东。
此人五十出头,在青云县人脉深厚,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
自打李伟、张明华倒台后,他从邻县调来,迅速稳住了凤鸣乡的局面。
“王书记,陆县长,各位领导。”钱卫东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卧龙乡的成功,我们凤鸣乡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周主任年轻有为,思路活,魄力大,我们这些老同志是自愧不如啊。”
他先是戴上一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呢,每个乡镇的情况千差万别。我们凤鸣乡,大家也知道,山多地少,交通不便,老百姓的思想也相对保守一些。要是硬要把卧龙乡种黄精、搞合作社的模式搬过来,我担心啊,会水土不服,好心办了坏事。”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道。
是县里相对富裕的平安乡乡长孙立。
平安乡靠近县城,以乡镇企业和劳务输出为主要经济来源,向来看不上那些在土里刨食的农业乡镇。
“钱书记说得有道理。”孙立扶了扶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我们平安乡的产业结构和卧龙乡完全不同,农业占比很小。现在县里一声令下,让我们去学卧龙模式,那我们原有的工业项目要不要调整?劳务输出的工作要不要放一放?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小事啊。我们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但具体怎么学,还请县里能给个明确的章程,不能搞一刀切嘛。”
这两人一唱一和,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是啊,我们乡连水源都成问题,怎么种药材?”
“搞合作社,万一亏了算谁的?”
“周主任太年轻了,他懂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吗?”
……
各种质疑和抱怨,汇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冲着新成立的“改革办”和它的年轻主任扑面而来。
这是官场上最常见、也最有效的软抵抗——捧杀你,然后用“实际困难”架空你。
王海波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要的是一场气势如虹的政治动员,不是一场诉苦大会。
陆正阳则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却看向了周晨。
他知道,这是周晨必须过的第一关。
如果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那这个改革办主任,也只是个空架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晨再次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感谢钱书记和孙乡长提出的宝贵意见。说实话,你们的顾虑,也正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一开口,就先承接了对方的话,化解了对立的情绪。
“如果学习‘卧龙模式’,就是让大家都去卧龙乡挖几颗黄精回来种种,那就是我的失职,也是对县委决策的曲解。”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
“王书记刚才说,要推广‘卧龙经验’。那么,‘卧龙经验’的核心是什么?我认为,不是种黄精,也不是合作社。而是我们探索出的一套做事的方法和规矩。”
他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页简洁的PPT,标题赫然是——“卧龙模式—项目责任清单、资金公开清单、群众收益清单。”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我把它简称为‘三张清单’制度。”
“第一张,项目责任清单。任何一个项目,从立项开始,谁是第一责任人,阶段性目标是什么,最终要达到什么效果,白纸黑字写清楚。出了成绩,我们知道该表扬谁;出了问题,我们也能第一时间找到该负责的人。杜绝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
“第二张,资金公开清单。项目所有的资金来源、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确的记录,并且定期向群众公开,接受社会监督。县审计局、纪委全程介入。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必须是一本谁都能看懂的明白账。想从项目里捞好处、伸黑手的,趁早断了念想。”
“第三张,群众收益清单。这是最核心的一张清单。项目搞起来,老百姓能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是增加了就业岗位,还是提高了土地租金,或是能参与年底分红?必须要有明确的、可量化的条款,并且要写入协议,让群众吃下一颗定心丸。任何只为当官的脸上添光,不为老百姓兜里添钱的项目,我们一律不搞!”
周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掷地有声。
他没有去反驳任何人的“困难”,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游戏规则。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钱卫东和孙立的脸上。
“所以,今天我这个改革办,不是来要求大家必须种什么,或者必须干什么。而是给大家提供一个标准,一个平台。”
“无论你是想种大蒜,还是想养猪,又或者是想搞农家乐。只要你的项目,能把这三张清单填得明明白白,经得起推敲,扛得住监督。那么,我这个改革办,就会全力以赴地为你服务。县里的扶持资金、政策资源、技术支持,都会优先向你的项目倾斜。”
“反之,如果连这三张清单都拿不出来,或者在上面弄虚作假。那对不起,改革办的大门,永远不会为你敞开。”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钱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孙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们都看明白了。
周晨这小子,太狠了。
他这哪里是推广经验,这分明是拿出了一把软刀子,架在了所有乡镇一把手的脖子上!
你不是说情况特殊吗?
好,我不逼你。
你不是说产业不同吗?
行,我尊重你。
但是,想要资源吗?想要政绩吗?想要县里的支持吗?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这个规矩,听上去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责任、公开、为民,你敢说个不字?
你反对,你就是不想负责任,你就是想搞暗箱操作,你就是不想让老百姓得实惠!
这口大锅,谁背得起?
“啪!啪!啪!”
县委书记王海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带头鼓掌。
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欣赏。
“好!说得好!这个‘三张清单’,提得好啊!简单明了,抓住了关键!这才是我们新时代干部干事创业该有的样子!我看,就这么办!这不仅是‘卧龙经验’的核心,更应该成为我们青云县所有工作的总抓手!”
有了县委书记的定调,掌声雷动。
钱卫东和孙立也只能跟着人群,机械地拍着手,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青云县官场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会议结束,周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经过钱卫东身边时,对方正和几个乡镇书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周晨过来,几人立刻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周晨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便擦身而过。
他知道,第一关是过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