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青云县委大院，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门，汇入通往江州的滚滚车流。
车里，陆正阳和周晨并排坐着，一路无话。
陆正阳的表情很严肃，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汇报”，名为汇报，实为“面试”。市长要见的，不只是那份报告，更是写报告的这个人。
周晨的表现，将直接决定青云县，乃至他自己的命运。
周晨则显得平静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飞速运转的大脑，却在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
他想过市长可能会问什么。
问他写报告的动机？问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点？甚至问他是不是想借此博出位？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陷阱。
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与其揣测领导的心思，不如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不是来告状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只要站稳这个立场，就立于不败之地。
上午八点五十分，帕萨特准时停在了江州市政府大楼前。
市长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客气地点了点头：“陆县长，周主任，市长在等你们。”
走进市长杨志成的办公室，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装修简洁，却处处透着威严。
杨志成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陆县长，小周同志，坐。”杨志成指了指沙发，语气听不出喜怒。
“市长，这是我们青云县改革办的周晨同志，那份报告就是他主笔的。”陆正阳主动介绍道。
杨志成的目光落在了周晨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周晨心里有些发毛。
“周晨……嗯，很年轻嘛。”杨志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周同志，你这份报告，我看了，宋书记也看了，常委们都传阅了。写得很好，很有水平，问题看得准，分析得也透。”
他先是给了一通表扬，但周晨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正戏还在后头。
果然，杨志成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啊。有人说，你一个县里的年轻干部，写这么一份报告，是想干什么？是觉得县里解决不了问题，要直接向市里喊话？还是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想飞得更高一点？”
来了！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诛心之问。
陆正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开口帮周晨解释两句，却被杨志成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晨站了起来，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市长，谢谢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没有急着否认，而是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您说的这些顾虑，我都能理解。如果我今天只是来向您诉苦，抱怨我们青云县的项目被卡了，那确实是我格局小了，是我急功近利。”
“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力量，“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代表我个人，也不是只代表青云县。我是代表那些响应政府号召，真心实意想来投资兴业，却被各种‘玻璃门’、‘弹簧门’挡在外面的企业；是代表那些眼巴巴盼着项目落地，盼着日子能好起来的老百姓！”
“我写这份报告，不是想让市里为我个人解决问题，而是想把我看到的问题，原原本本地呈现给市领导。因为我相信，这个问题绝不只存在于青云县。今天卡住的是我们五个亿的交通环线，明天就可能卡住某个区十个亿的工业园，后天就可能吓跑一个几十亿的外来投资！”
“市长，您在政府工作报告里说，营商环境就是生产力。我觉得说得太对了！可如果审批流程中的‘中梗阻’打不通，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事倍功半。这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政府公信力的巨大消耗！”
周晨越说越激动，但逻辑却丝毫不乱。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个人动机”，完全转化成了为全市发展大局着想的“公心”。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周晨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杨志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锐利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陆正阳已经听呆了。
他没想到周晨竟然敢在市长面前，如此慷慨陈词。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一场小型的施政演讲！
周晨说完，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杨市长的决断了。
杨志成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陆正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杨志成开口了，他没有评价周晨刚才的话，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小周同志，你在报告里提的那个‘审批时限倒查问责’，你觉得具体应该怎么操作？”
周晨精神一振，知道自己已经过关了。
领导不再追究你的动机，而是开始跟你探讨具体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市长，我的初步想法是可以借鉴一些先进地区的经验，由市监察委和市政府督查室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督导组。对所有进入审批流程的项目，进行节点管理。一旦超过法定时限，系统自动预警。督导组介入调查，如果确认是人为拖延、吃拿卡要，那就不是简单的通报批评，而是要直接启动纪律处分程序。要让‘拖延’的成本，高到他们不敢拖、也拖不起！”
“好！”杨志成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好！就要让‘拖延’的成本高到他们拖不起！”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
“青云县的问题，市里会立刻协调解决！施工许可证，三天之内，必须发下去！”杨志成斩钉截铁地说道。
陆正阳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但杨志成的下一句话，却让周晨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小周同志，你捅了马蜂窝，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吧？”杨志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晨，“光提问题，不负责解决，这可不是一个好干部的作风啊。”
“市委市政府准备，就在这两天，成立一个‘江州市优化营商环境、整治中梗阻问题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挂帅，苏清影同志任常务副组长。”
杨志成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提议，由你，周晨同志，从青云县借调到市里，担任这个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专门负责具体工作的推进。你，愿意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正阳彻底懵了。
借调？
市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这……这是坐着火箭往上飞啊！
但周晨却笑不出来。
他知道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让他一个县里来的副科级干部，去担任一个由市长挂帅、市委领导任副组长的办公室副主任？去整治全市的“中梗阻”？
这等于让他一个人去单挑全市所有手握审批大权的利益集团！
那些被他挡了财路的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对付他？
这杯酒，不是蜜糖，是毒药啊！
周晨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杨志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