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楼下。
周晨从后座下来，身边跟着两名便衣，神情肃穆，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是中央巡视组的安排，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监控。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路上坚持要买的，看起来普通，却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有些突兀。
走进病房，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清影正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少了几分副市长的威严，多了几分脆弱感。
床边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能听到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看到周晨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周晨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门口的便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像两尊门神。
“身体怎么样？”周晨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观察几天就能出院。”苏清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晨看着她额角贴着的一块纱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苏长青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车祸不是意外”。
“那就好。”周晨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事因我而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样的处境下，任何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给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联想和麻烦。
苏清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你瘦了。”
“最近事多，睡得不太好。”周晨随口应道。
“青云县的摊子不好收拾吧。”苏清影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工作。
“还好，有魏县长在，稳得住。”周晨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他们此刻的谈话，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外面的人听到。
“我看了你那个‘三级联动监管平台’的构想，”苏清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想法很好，很大胆。”
周晨心里一动，他知道，正题来了。
“只是一个初步构想，还不成熟。”
“不，”苏清影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蹙眉，“思路是对的。国资流失的问题，根子就在于监管缺位和信息不透明。你这个平台，等于给每一笔国有资产都装上了GPS和摄像头，从源头上就断了很多人伸手的可能。”
她的眼睛看着周晨，继续说道：“我父亲跟你说了吧，要把它作为高铁新城混改方案的前置条件。”
“说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苏清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想把高铁新城这块肥肉吞下去，就必须先接受你这套规则。这是阳谋，他们不得不接。但同时，你也会成为所有想分这块蛋糕的人的眼中钉。”
周晨沉默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从他写下那份报告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那个平台，技术上可行，但最大的阻力不在技术，在人。”苏清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谁来录入数据？谁来审核？谁来监督审核的人？每一层，都是一个可以操作的环节。如果不能解决人的问题，再好的平台，也只是一个空壳子。”
周晨心中一凛。
他之前想的更多是如何构建平台，如何用技术手段封堵漏洞，但苏清影一句话就点出了最核心的要害。
是啊，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起了青云县的种种，从马德明的烂账，到胡大海的围标，再到章文赫的资本运作，哪一次不是有内部人配合？
“我考虑到了，”周晨缓缓开口，“所以平台设计中，我加入了‘交叉审计’和‘痕迹追溯’机制。任何一笔数据的修改，都会留下永久记录，并且需要异地、异部门双重确认。最关键的是，所有非涉密数据，都要定期向社会公开，接受公众监督。”
“群众监督？”苏清影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个好办法。把纪委的监督、部门的监管和社会的监督结合起来，形成一个闭环。”
她看着周晨，忽然问：“你怕吗？”
周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怕。但总得有人去做。”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苏清影看得有些出神。
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县委办写材料、会因为一次表扬而高兴半天的青涩秘书了。
他变得沉稳、内敛，肩膀上扛起的东西，也越来越重。
“保护好自己。”苏清影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里，没有了副市长的身份，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
周晨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也是。”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不再那么僵硬。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正阳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青云县出事了。之前被清查的几家改制企业，联合向市中院提起了行政诉讼，告县政府‘程序违法，野蛮执法，侵犯企业合法权益’。法院已经立案。”
周晨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手的反击来了。而且是如此精准、狠辣，直击他最薄弱的环节——程序。
如果县政府败诉，那整个国资清查工作的合法性都将荡然无存，“卧龙模式”会成为一个笑话，而他主导的这一切，也将瞬间崩盘。
他收起手机，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多注意休息。”周晨站起身，“我先走了。”
“嗯。”苏清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周晨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他即将走出病房的瞬间，苏清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晨。”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以前送我的礼物，我妈前几天收拾屋子，已经收起来了。”
周晨愣住了。
她现在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他，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周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光线有些刺眼，周晨眯了眯眼，胸口那股被堵住的感觉，却似乎消散了一些。
坐上车，他拿出手机，回复了陆正阳的短信。
“知道了。好事。”
另一边，陆正阳看着这几个字，陷入了沉思。
被告上法庭，成了好事？周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