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省委组织部的那一纸调令，像一块冰，砸进了原本已经开始升温的局势里。
“耿直……”陆正阳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们这一手，够毒的。”
他看向周晨，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一丝慌乱。
但周晨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陆正阳心里有些没底。
他虽然欣赏周晨，甚至佩服他在基层磨练出的手腕，但耿直的分量，他比周晨更清楚。
那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官场手段对付的人。
耿直在省纪委系统里，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他办案只认两个东西：证据和程序。
曾经有位市领导想请他吃饭通融，他当场回了一句：“吃饭可以，地点就在省纪委的谈话室，我等你。”
把这样一个人派来督导周晨，其用心昭然若揭。
“周晨，这事非同小可。”陆正阳忍不住开口，“耿直这个人，他不是钱裕的人，甚至可以说，他看不起钱裕那种搞小圈子的人。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可怕。他会把我们的平台，用最严苛、最挑剔的眼光，从里到外审查一遍。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他当成‘程序不规范’的证据，直接捅到省委，甚至巡视组那里。”
“到时候，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因为一个‘程序问题’，被全盘否定。”陆正阳的语气很沉重，“对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周晨终于放下茶杯，抬起头。
“陆哥，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派一个自己人来？”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陆正阳一愣：“派自己人？目标太明显，容易被我们抓住把柄，也过不了巡视组那一关。”
“对。”周晨点了点头，“他们不敢派一个能被我们轻易抓住把柄的人，所以他们选了一个我们抓不住任何把柄的人。这说明什么？”
周晨自问自答：“说明他们也怕。他们怕我们的平台真的建起来，怕这个完全透明的东西，会照出他们所有的底裤。所以，他们不敢派个贪官来，怕被我们拉下水。他们只能派一个清官，一个铁面无私的清官，来用程序卡死我们。”
陆正阳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眼睛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从‘人身攻击’和‘利益收买’的阶段，退到了‘程序斗争’的阶段？”
“可以这么说。”周晨笑了笑，“他们把战场从阴暗的角落，搬到了公开的擂台。虽然这个裁判对我们很苛刻，但至少，这是一个讲规则的擂台。在擂台上，我们就有赢的机会。”
看着周晨平静的笑容，陆正阳心里的焦虑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这小子，总有一种把坏事变成好事的能力。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耿直可不好糊弄。”
“为什么要糊弄？”周晨反问，“陆哥，我们这个平台，最核心的是什么？不就是公开、透明、规范吗？这和耿直追求的东西，本质上是一致的。他要程序，我们就给他最完美的程序。他要规范，我们就给他最严苛的规范。他不是想当监军吗？那我们就让他当一个最彻底的‘质量总监’。”
周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我要让耿直亲眼看到，我们的平台，干净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到时候，他出具的督导报告，就是我们最有力的‘尚方宝宝剑’。一个连耿直都认可的项目，谁还敢质疑它的合法性？”
陆正阳彻底明白了。
周晨这是要反过来利用耿直的“铁面无私”，给他自己的项目做最强的背书。
这想法太大胆了。
也太周晨了。
“好小子，我明白了。”陆正阳一拍大腿，“你需要我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做。您现在的位置，不适合为我直接出面。”周晨转过身，“我需要马上给魏县长打个电话，青云县那边，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青云县的代理县长魏国兵。
电话刚接通，魏国兵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周晨，省里的调令我看到了！耿直要来！这可怎么办？县里人心惶惶的，都说这是省里要来收拾我们了！”
“魏县长，慌什么。”周晨的声音很稳，“天塌不下来。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怎么应付他，而是怎么欢迎他。”
“欢迎？”魏国兵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欢迎。而且要最高规格的欢迎。”周晨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立刻成立一个‘监管平台试点建设工作领导小组’，你当组长，我当常务副组长。然后，马上以领导小组的名义，向省纪委发函，就说我们热烈欢迎、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并诚挚邀请耿直副主任担任我们领导小组的‘总顾问’和‘首席监督员’。”
魏国兵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
主动把刀递到人家手里，还给人封了个“首席监督员”的官？
“第二，”周晨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平台建设的文件、会议纪要、资金流水、技术方案，全部复印两份，一份存档，一份专门准备好，等耿副主任一到，就立刻呈交给他。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在他来之前，就准备好接受他的全面监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告诉我们自己的人，从上到下，任何人不许私下接触耿直和他的人，不许请客吃饭，不许搞任何小动作。工作上的事，一律在会议室谈，全程录音录像。要把我们的坦荡，做到极致。”
魏国兵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晨，你这是要把他架起来？”
“不，是把我们自己，放在所有人的聚光灯下。”周晨的语气很平静，“魏县长，我们做的是正事，走的是正道，我们没什么好怕的。越是光明正大，对手就越是无计可施。”
挂掉电话，魏国兵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晨的话。
他慢慢品出味来了。
周晨这一套组合拳，看似被动，实则把主动权又抢了回来。
他们把姿态放得比谁都低，把标准定得比谁都高，直接绝了耿直“找茬”的念头。
你要监督？
好，我请你当总顾问，让你从头督到尾。
你要查账？
好，所有账本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么一来，耿直反而不好办了。
他要是再鸡蛋里挑骨头，就不是监督，而是打压了。
“高，实在是高！”魏国兵喃喃自语，立刻拿起电话，开始按照周晨的部署安排下去。
……
江州市委招待所。
周晨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中央巡视组的联络员。
“周晨同志，方组长请你过去一趟。”
周晨心里一动，跟着联络员来到了方正的办公室。
方正正看着一份文件，看到周晨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方正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正是那份关于耿直的调令。
“都知道了？”方正问。
“刚知道。”周晨如实回答。
“有什么想法？”方正看着他。
周晨知道，这是巡视组在考察自己。
他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功，只是把自己刚才对陆正阳说的那番话，用更精炼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所以，我认为，耿直同志的到来，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而是好事。他可以帮助我们把平台建设得更规范，更无懈可击。”
方正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丝赞许。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不怨天尤人，不投机取巧，而是从危机中寻找转机，并始终坚持在规则内解决问题。
这份心性，远超他的年龄。
“你的报告，我看了。平台的构想，省委也原则上同意了。”方正缓缓开口，“巡视组在这里的时间有限。我们走之后，你们要独自面对的局面，会更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希望看到一个成功的试点，而不是一个夭折的闹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晨心中一震。
这是方正，也是中央巡视组，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支持。
“我明白。请组织放心。”周晨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去吧。”方正挥了挥手，“做好你该做的事。记住，规则，是用来保护想做事的人的。”
从方正办公室出来，周晨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有了巡视组这句话，他就有了最大的底气。
他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陆正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急促。
“周晨，耿直来了！”
“到青云了？”周晨问。
“不！”陆正阳的声音透着一股古怪，“他没去青云！他下了高速，直接来江州了！现在，人就在市委招待所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