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钱裕去了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见了苏清影的主治医生。
这条短信没有署名,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刺,瞬间扎进了周晨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不是怕钱裕用什么暴力手段。
到了钱裕这个级别,早就不屑于用那种最低级的办法。
他怕的是诛心。
一个主治医生,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稍微调整一下用药方案,让病人的恢复过程变得漫长而痛苦;或者在媒体面前,透露一些似是而非的“病情内幕”,引导舆论;甚至,可以在苏清影的病历上,留下一些会影响她未来仕途的“诊断记录”。
每一种,都比直接的伤害更阴险,更恶毒。
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苏清影的健康和政治生命,来逼周晨就范。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周晨的胸腔里烧了起来。
他拿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里是江州市委招待所,是中央巡视组和省纪委督导组眼皮子底下的“安全屋”。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观察之中。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乱了,就输了。
周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删掉短信,也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熄灭,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他在思考。
这件事,能不能自己处理?
不能。
他现在人在江州,鞭长莫及。
任何私下里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抗组织调查”,或者“与人串供”。
那该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皮球”,踢给比他更“大”的人。
把这个私下的威胁,变成一个公开的、挑战组织权威的事件。
谁最合适?
耿直。
那个铁面无私,一心只想在程序上把他钉死的省纪委督导组组长。
周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半。
耿直应该还没睡。
这种工作狂,大概率还在研究明天怎么给他挑刺。
周晨没有犹豫,直接走出了房间,敲响了斜对门耿直的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耿直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运动服,戴着眼镜,看到周晨,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有事?”他的语气,像是审问犯人。
“耿主任,有紧急情况,我想向您汇报。”周晨的表情严肃,语气沉稳。
耿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简单,桌上堆满了文件,还有一台开着的工作电脑,屏幕上赫然是青云县的政府网站。
“说吧,什么事。”耿直在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周晨没有绕圈子,他直接掏出手机,调出那条短信,递了过去。
“耿主任,就在刚才,我收到了这条匿名短信。”
耿直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抬头盯着周晨:“你确定这条信息的真实性?”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周晨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但苏清影同志刚刚遭遇车祸,正在医院接受治疗。而钱裕,作为我们正在调查的华创集团背后可能的关键人物,在这个时间点,去见她的主治医生……我认为,不管这条信息是真是假,都存在极大的风险,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刻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
耿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对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的关键人物的家属,尤其是同样身居要职的家属进行威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而是公然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极其恶劣!
如果周晨不说,他不知道,那也罢了。
可现在,周晨把这件事捅到了他面前。
他作为省纪委派来的督导组组长,如果置之不理,一旦苏清影那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他就是严重的失职!
钱裕这是在将他的军,而周晨,则顺水推舟,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自己。
耿直的内心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复杂的观感。
他以为周晨只是个背景深厚、有些小聪明的年轻干部。
可现在看来,这家伙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老练。
他这是在逼着自己,去和钱裕那样的老狐狸正面硬碰硬。
“我知道了。”耿直把手机还给周晨,声音冷硬,“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一切听从组织安排。”周晨点了点头,目的达到,他没有多做停留,“那我就不打扰耿主任工作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看着周晨的背影,耿直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张,你现在立刻带两个人,去一趟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记住,穿便服,不要惊动任何人。”
“对,找到苏清影市长的主治医生,查清楚他今天接触过什么人,谈过什么话。从现在开始,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秘密保护和监控。”
“另外,通知医院保卫科,苏清影同志的病房,从今天起,列为一级安保,除了直系亲属和专案组的同志,任何人不得探视。”
“对,这是命令!”
挂掉电话,耿直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周晨当枪使了。
但偏偏,这杆枪,他还必须得当。
因为这杆枪的名字,叫“组织原则”。
而另一边,回到自己房间的周晨,却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拨通了魏国兵的电话。
“魏县长,青云县那边,第二次听证会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魏国兵,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放心吧,周晨!邀请函我已经让县委办用最正式的红头文件发出去了,不仅给了那几家企业的律师,我还给市里相关部门,还有省报的记者站都发了!场子我都给你搭好了,就等他们来唱戏了!”
“干得好。”周晨赞了一句,“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他们,而是要把道理讲明白,把民心争取过来。现场一定要做好安保和秩序维护,不要让任何人抓住我们‘以势压人’的把柄。”
“我懂!”魏国兵嘿嘿一笑,“你教的嘛,程序正义!我让县电视台全程直播,让全县老百姓都当陪审员!”
挂了电话,周晨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青云是他的根基,只要根基不乱,他就有底气在江州这个旋涡里斗下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钱裕,你既然把战火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那就别怪我,把你的老底全都掀出来。
他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苏叔叔,我是周晨。有些关于高铁新城项目和华创集团的资料,我觉得有必要尽快向您当面汇报一次。您看明天方便吗?”
短信发出去后,周晨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苏长青一定会见他。
因为他发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他给的,是苏长青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炮弹。
果然,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很简短。
“明天上午十点,省委招待所,三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