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懿此时宫装破碎,发髻散乱,再无半分紫阳府开山祖师该有的威仪,她缓缓抬起那张凄艳的脸,望着座上那个白衣如雪、眉眼温润的男子,惨然一笑:
“韩剑仙,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哪怕我自荐枕席都不行?哪怕我愿为婢为妾都不行?你与大骊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为何非要牵扯上我?”
“我吴懿一心求道,紫阳府诸事我极少过问,不过与大骊做了笔交易罢了!你若真对紫阳府感兴趣,我便即刻可下令,将整座山门尽数奉上!韩剑仙,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至于此啊……”
说到最后,吴懿悲从心起。
这位在黄庭国叱咤千百年的女子祖师,竟忍不住掩面痛哭。
一旁的黄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心中不断默念: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楚风静静看着她哭,等哭声渐歇,才轻轻“嗯”了一声,忽而笑道:“想知道我为何先血洗寒食江,而后抓尽蛟龙之属,最后逼你率紫阳府入我麾下?”
他微微颔首,淡淡道:“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因为崔瀺不日便会来到黄庭国,他此行目的之一,便是招揽你爹那头老畜生。若是仅此而已,我倒也无妨,毕竟黄庭国实在难以抵抗大骊铁骑,我会继续南下,去大隋。可他偏偏让我撞见灵韵派屠戮百姓满门。”
韩楚风嘴角泛起冷笑:“崔瀺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也知道我一旦遇上这事,定会将灵韵派连根拔起,这是一步因势利导的好棋。
我先在红烛镇斩杀八千铁骑,而后又在黄庭国屠杀寒食、灵韵满门,届时,魔头这个名字便彻底坐实了,而镇守此地的书院便是再顾忌往昔情分,也要对我出手,或是斩杀,或是关进功德林。
即便我侥幸逃脱,面临的也是整个东宝瓶洲山上势力的无穷追杀。嗯,这叫替天行道!”
“可惜啊……咱们这位国师大人漏算了一件事,他不知道,我韩楚风现在也会下棋了!哈哈哈哈......”
说到这,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自嘲一笑,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都在狗日的崔瀺的算计中。
吴懿止住哭声,怔怔抬头。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肆无忌惮的剑仙,其实早已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而执棋人,远在千里之外。
韩楚风拿起养剑葫芦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所以我这次改了行事作风,以灵韵派为由屠杀寒食江,继而引你爹那头老畜生出面,然后让他将古蜀国所有蛟龙后裔一网打尽。”
韩楚风望向吴懿,脸色阴沉似水,冷冷道:“我虽然不知崔瀺要这些蛟龙之属作何打算,但他要做的事,我偏不让他如愿。”
说到此处,韩楚风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扶着椅把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动,悬于堂中的“开天”长剑倏然啸鸣,直抵吴懿眉心!
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渗出,凝在剑尖,欲滴未滴。
几乎同时,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素忽然莞尔一笑,一团水雾自她周身氤氲升起,顷刻间将她身形笼罩。雾气流转,不过眨眼,那鹅黄衣裙的灵动少女竟变成吴懿的模样。
无论是容貌、身形、气息,都不差分毫。
两个“吴懿”,一立一跪,一持剑,一剑悬额,画面诡谲至极。
韩楚风朝现任紫阳府府主“喂”了一声,冷冷道:“我耐心有限,给你最后三息时间。是杀吴懿投靠我,还是跟吴懿一起死。三......”
虽然韩楚风故意使诈,直接越过一和二喊了三,可还不等白素持剑斩下吴懿头颅时,这个原本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紫阳府祖师,身形猛然暴起,右手五指成爪,不过瞬息,她便站在了黄楮身后,手上一颗鲜红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最终被她一口吞下。
黄楮倒死都难以置信,他不明白,为何韩剑仙不出手拦阻......
紫阳府开山祖师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她重新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吴懿率紫阳府上下,归顺韩剑仙。自此任凭差遣,绝无二心。”
韩楚风满意地点点头。
“开天”归鞘,他起身来到吴懿身前,右手按在她头顶。
吴懿娇躯一颤不敢妄动,只是认命般闭上眼,等待韩楚风刻下主仆契约的烙印或是神魂禁制。
然而,并未如此。
只有一股温润磅礴、携着浩荡水运的暖流,自韩楚风掌心涌出,浩浩荡荡流入她四肢百骸、经脉窍穴。所过之处,如甘霖天降,除去两处被老蛟出手重伤的暗疾尚未完全消除,其余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吴懿愕然睁眼,仰头望向韩楚风。
他在为我疗伤?
他居然在为我疗伤!
韩楚风左手负后,右手扶着腰间玉带,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既然吴祖师已经出关,那这次屠灭灵韵派,便由祖师带队好了。我等主仆三人,为你压阵。”
吴懿躬身行礼:“吴懿领命。”
吴懿躬身退下,再无先前那般狼狈。既然选择了臣服,那便要做出臣服的样子。她未来,如今系于此人一身,她别无选择。
剑叱堂内,只剩韩楚风主仆三人。
白素恢复本来面貌,蹦跳着来到韩楚风身边,挽住他胳膊,仰头问道:“主人,咱们真要让她带队啊?万一她临阵反水怎么办?”
青衣小童也有些担心,想着实在不行他回趟御江,从水神兄弟那找些帮手,顺便把水神兄弟引荐给老爷,争取结下一份香火情。
韩楚风揉了揉白素的脑袋,笑道:“放心,吴懿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而且就算临阵反水,也不会是现在。”
他望向堂外,目光悠远:“崔瀺,吴懿可是你的人,她屠杀灵韵派,这口锅还是你背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