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洞天,溪畔的铁匠铺熄了灯火,唯余月光静静洒在石板路上。
山间小路上,有个梳着马尾辫的少女正独自走着。
少女生得秀美,身形也已长开,峰峦在单薄的衣衫下显出饱满的轮廓,低头大约是真瞧不见脚尖的。
这般韶华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懊闷,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不知不觉走到了常去的那条溪涧边,溪水潺潺,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沁凉的溪水。水波微漾,倒映出一轮明月,月中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他笑意温和,正望着她。
欢乐趣,离别苦,这世间最磨人的,莫过于痴心儿女的牵挂了。
君应有语,可山高水长,音信渺茫。
她望着水中月,心里想着那个人,想着他此刻在万里层云之外,在千山暮雪之间,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形单影只?
忽有一阵清风拂过。
青衣少女似心有所感,猛然回头。
但见竹林疏影,一袭白衣自月光与竹影交织的朦胧处,缓缓浮现,正是她心中所念的那张脸。
少女顿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一个“韩”字几乎要脱口惊呼而出。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急忙一步上前,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捂住她的嘴,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秀秀,你小点声,咱们俩的事可别让你爹听见了。”
阮秀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方才那点没来由的懊闷,忽然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两瓣月牙儿。
她轻声开口:“韩楚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韩楚风松开手,退后半步,笑着望向她,月色落在眉间,好似水中玉石,他笑容灿烂:
“因为我想你了啊!想着你在骊珠洞天也没有朋友,若是连我都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该多无聊,总不能天天跟着老阮打铁吧?所以我便回来了。”
阮秀的脸颊倏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溪水叮咚,晚风穿过林叶,虫鸣唧唧。
阮秀凝望着他的笑脸,真好,他还是那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得更好了......
她心里揣着好多话想问,想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那封信看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轻轻踢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终于开口问道:“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韩楚风故作诧异,随即满脸委屈:
“秀秀,你难道不想见到我?我本想着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就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说话、陪你解闷,晚上陪你看星星看月亮,白天陪你游遍骊珠洞天,你若不想见我,那我现在就走了。”
“别!没有,没有!”
阮秀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声音细弱蚊蝇:“我……我没有不想见你。”
韩楚风洒然一笑,与她并肩坐在溪畔,温声解释: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道剑气分身。我因某种机缘得了一缕神性,所以在炼化八百里寒食江后,便来找你了。这道分身,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平时可将其藏于气府窍穴中温养,想与我说话时,便在心中唤我。”
他顿了顿,笑意玩味:“秀秀,嗯......其实这道剑气分身比较特殊,真身能做的,我大抵,也都能做。”
阮秀歪着脑袋,笑眯起一双水润眸子。
溪水依旧潺潺,映着天上那轮孤月。
只是从此,水中明月,不再碎碎圆圆。
......
横山山巅处有一座小庙,无匾无额。
庙前一株千年老柏,枝干虬结,冠如华盖,郁郁苍苍,荫蔽半山。相传前朝忠烈之女殉国后,一缕芳魂所依,故柏叶经霜不凋,四时常青。
庙内,有位白衣胜雪的俊美公子正在枯坐打谱,并非什么流传千古的名局,也不是棋坛国手之争的复盘,只是齐静春毕生棋道心得。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时而持棋落子,时而举起身侧酒葫芦饮上一口,姿态闲适,颇有几分风流名士山野独酌自弈的潇洒。
一阵微风飘拂,有位女子从庙外进来,同样是一袭白衣。
裙袂随风摆动,恍若月下流霜。
肌肤胜雪,似久藏地底的冷玉。
气质幽幽,像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
俊美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捻起一枚白子,对着棋谱上的标注,沉吟着该落向何方。
白衣女子也不言语,莲步轻移,行至俊美男子身侧,静静看着他下棋。
起初,她看得极为认真,因为她觉得眼前这位公子气质清华,落拓不羁,定是传说中的九段国手,若是能向他学个一两招便也不虚此行。
只是随着俊美男子接连落子,棋局走向愈发“离奇”。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目光在棋谱和棋局间来回挪移,她抿了抿有些乌青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强忍着没开口。
可就在俊美男子自得其乐,准备又落下一步“惊世骇俗”的臭棋时,白衣女子终究没忍住,打破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清冷开口:
“公子,你下错了。”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带着山泉漱石般的空灵,如冰珠落玉盘。
韩楚风侧头看她,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哦?姑娘也懂棋?”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公子方才这步,若改落于此,可盘活此块,并兼顾外势。”
她伸出纤细如葱白的手指,点向棋盘左上角的星位,解释道:
“黑棋大龙看似已成,实则此处有一处断点未补,若白棋抢先刺入,可断其归路,搅乱中腹,全局胜负手在此一举。公子若落边角,虽可得小利,却失大势。十步之内,必溃。”
韩楚风顺着她所指看去,摸了摸下巴,再低头瞅瞅棋谱,哦,棋谱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没有采纳,反而摇头笑道:
“姑娘,你还年轻,你不懂。棋道之妙,往往就在这‘出人意料’四字。有时看似无关痛痒的闲子,恰是伏线千里的神之一手。边角虽小,可若经营得当,他日未必不能成为刺入敌腹的楔子。此时看似退让,实为以退为进。”
白衣女子怔怔看了他半晌,而后又极为认真地看了看因他“神之一手”而愈发岌岌可危的棋局,最终,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既如此,那公子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韩楚风眼中笑意更深,他将手中棋子抛回罐中,拍了拍手,身子向后微仰,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洒然不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姑娘,棋场如战场,落子无悔。你一会儿若是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怨我欺负你。”
白衣女子翩然落座,姿态优雅,她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捡回,动作不疾不徐,听到男子调侃,轻轻嗤笑一声,促狭道:
“公子说笑了。倒是公子,也需记得落子生根。若是公子棋力不济输了,还请公子愿赌服输,莫要借酒撒泼才是。”
韩楚风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拿着黑子就要先下:“好说,好说!来来来,我先下!”
韩楚风执黑先行,落子时眉峰微聚,气势如虹,仿佛眼前不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而是两军对垒的生死沙场,他化身坐镇中军的元帅,第一手便落在天元。
俊美男子大喝:“看我‘一子定乾坤’!”
......
白鹄江江水汹涌,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袭白衣立于江心,腰间长剑横跨,身后火龙腾空而起,赤红鳞甲在暮色中灼灼生辉,龙首低垂,龙目如炬,俯瞰着下方整段江水。
江水沸腾,白雾滚滚,隐有煮海烹湖之势。
一位容貌冷艳的宫装女子立于江面,对着那袭白衣遥遥施了一个万福,姿态恭敬:“白鹄江水神萧鸾,叩见剑仙前辈。不知剑仙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妾身定当竭力。”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姿容比吴懿更盛数倍的江水正神,神色默然道:
“萧鸾夫人,我听闻你曾与黄庭国洪氏先祖皇帝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很好,念在前日我护持婢女走江化蛟时,你主动率水族退避,为我等开路,我便还你一份人情。”
“你现在去告诉黄庭国皇帝,黄庭国境内十八条江河水脉,我都要了。与你接壤的寒食江水神已被我斩杀,他若听话,我便扶他坐稳这个皇位;若是不听话——”
韩楚风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乍现:“那我便换个听话的傀儡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