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泉言语犀利,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披麻宗在北俱芦洲算得上是一流宗门,但门人稀少,拢共不过二三十人。
竺泉是位玉璞境剑修,性情豪迈,不拘小节,在北俱芦洲口碑极好。她与韩楚风交情匪浅,当年道老二跨天下要杀韩楚风时,北俱芦洲冲天而起的剑雨虹光里,便有竺泉的一剑。
韩楚风哈哈大笑,停在女子身前不远处。从咫尺物里取出一坛酒,随手扔了过去:“竺姐姐,这可是我特意从宝瓶洲给你带回来的金玉液,你尝尝。”
竺泉接过酒坛,揭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仰头痛饮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抹了把嘴,大笑道:“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韩楚风笑道:“竺姐姐的酒量还是这么好。”
竺泉又喝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坛,目光扫过韩楚风身后的几人,在林九玄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看向卢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哟,卢仙子也在啊。怎么,终于如愿以偿了?”
卢穗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但那笑意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竺泉又看向隋景澄,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位是?”
韩楚风介绍道:“隋景澄,郦采的关门弟子。”
竺泉“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楚风一眼:“郦采的弟子?你小子可以啊,连浮萍剑湖的人都敢拐。”
韩楚风连忙辩解:“不是我拐的,是她自己要跟着我的。”
竺泉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回山吧。”
说罢,她转身御风而行,在前领路。
韩楚风等人紧随其后。
披麻宗的祖山并不高,山势平缓,山上没有华丽的宫殿楼阁,只有几间简陋的茅屋散落在山林间,显得格外冷清。
山腰处有一座悬挂着“法象”匾额的府邸,算是整座山上唯一能称得上“建筑”的地方。
竺泉领着众人进了府邸,在一处小院中落座。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卢穗自然而然地坐到韩楚风身边,取出随身携带的茶具,开始烹茶,一副贤惠模样。荣畅则是领着隋景澄去逛壁画城了,林九玄闲来无事,也不要脸地跟着去了。
竺泉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卢仙子,你们成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啊,我好去讨杯喜酒喝。”
卢穗依旧笑而不语。
韩楚风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移话题道:“竺姐姐,这两年过得如何?”
竺泉抱着酒坛又喝了一口,大大咧咧道:“还能如何?每日练剑,然后就下山砍几个不长眼的骷髅架子,日子清闲得很。倒是你,听说你在宝瓶洲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韩楚风笑了笑:“谈不上闹动静,就是杀了几个人。”
竺泉嗤笑一声:“杀了几个人?你把人家宝瓶洲的顶层战力几乎扫空了,这叫杀了几个人?你韩楚风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韩楚风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
竺泉喝着韩楚风特意带回来的金玉液,一坛很快就见了底。她把空酒坛重重放在石桌上,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问道:“韩楚风,还有没有?没喝够。”
韩楚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从咫尺物里拿出两坛,放在桌上:“省着点喝,真没了。”
竺泉眼睛一亮,一把抓过一坛,拍开泥封,又痛饮了一大口。她眯起眼,回味了一番,越看韩楚风越顺眼,忍不住问道:“韩楚风,你这次不会是专门给我送酒喝的吧?”
韩楚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在北俱芦洲,女子剑仙我只敬佩你竺泉一人。我知道你爱喝酒,所以在宝瓶洲某个仙家府邸做客时,求爷爷告奶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三坛子酒。你要知道,这酒便是一国君主想喝,都不一定能喝得到。”
竺泉眼前一亮:“真哒?”
“千真万确。”
竺泉哈哈大笑,重重一拍石桌:“好!韩楚风,你果然够义气,不愧是我披麻宗首席供奉!”
韩楚风和卢穗闻言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什么首席供奉?”
“呦呦呦,这就夫唱妇随啦。”
竺泉把想邀请韩楚风担任披麻宗供奉一事,尽数说了出来,还说这可不是她竺泉一个人的主意,是整个披麻宗的意思,她还说你韩楚风若是不高兴,便当我没说,让那群老头子找我麻烦好了。但若是愿意,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竺泉的好兄弟,生死兄弟。
这次,又是韩楚风还未说话,卢穗替他应下了。
卢穗端起茶杯说道:“多谢竺宗主厚爱,竺宗主与楚风是至交好友,当年楚风还未跻身元婴时,在鬼蜮谷被人追杀,幸得披麻宗高手相救,这份情谊楚风一直记得,前几日他还跟我说,这次回来定要好好谢谢竺泉姐姐。只是......”
她话锋一转,有些惋惜道:“不瞒竺宗主,楚风在宝瓶洲还有诸多琐事要去处理,不能常驻北俱芦洲,所以担任披麻宗首席供奉一事,怕是只能挂个名头了。”
竺泉笑意玩味:“韩楚风,你家谁做主啊?”
韩楚风讪讪笑着:“看情况,我想做主怕是也不太可能了。”
卢穗挺直了腰板,继续为韩楚风谋划后路:“竺泉姐姐,既然您先开了口,那我们不妨直言,楚风可以担任首席供奉,但绝不会只担任披麻宗一家的首席供奉,因为我也想让他担任我们水经山的首席供奉。这个您觉得如何?”
竺泉无所谓道:“可以,我没问题。”
卢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次,楚风在担任首席供奉期间,会以自身实力震慑其他宗门,但如果有一天楚风修为尽废,也希望竺姐姐能念及与楚风的往日情分上,护他此生周全。”
竺泉收敛笑意,郑重说道:“从今天起,韩楚风就是我的亲弟弟,哪怕他真有修为尽废的一天,只要我竺泉活着,我就保他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卢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莞尔笑道:“那卢穗在此替楚风谢过竺姐姐,这事我们应下了。”
关于首席供奉能拿多少神仙钱,是否有分红,卢穗没提,因为在她心中,这些事都不如楚风此生无虞更重要,但她却将春露圃谈陵想跟韩楚风合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按照她的设想,那间铺子不卖寻常法器,只卖与韩楚风相关之物——他题字的折扇,他画符的朱砂,他亲手抄录的剑谱,甚至是他穿过的旧衣。每一样东西都要附上他的一缕剑意,价格定得极高,专供那些不缺钱的豪门子弟。
甚至她还构思找些能工巧匠制作些无事牌,分上中下三等,按照等级,楚风在每个无事牌上存放一缕剑气,上等无事牌存放的剑气可斩元婴,以此类推。
此外,卢穗又说了如何将生意做到别州,如何建立宗门,如何为楚风塑造更高的名气等,这下不仅是竺泉听得咂舌,就连韩楚风也彻底怔住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忍不住问道:“穗穗,这些都是你的想法?我记得你以前不懂这些啊?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你是卢穗吗?难不成是谁冒充的?”
卢穗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而后温婉笑道:“我不是卢穗还能是谁?其实,自从你在宝瓶洲出事后,我被师父关起来,从那时起我就在想这些事,如今你修为更盛从前,这当然是好的,可世事无常,我或许不能陪在你身边帮你对敌,但我可以,护你此生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