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城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怪事。
自从三幅壁画变成白描图后,披麻宗修士不仅封禁了那三堵尚有福缘的墙壁,还下令所有进入鬼蜮谷的修士,三日内悉数撤出,否则生死自负。
有人不满,披麻宗弟子便搬出宗主的原话:“竺宗主说了,谁要不服气,尽管去披麻宗找她理论。若是打赢了,她亲自赔礼道歉。”
此言一出,自然是怒气冲天,骂娘声此起彼伏。
甚至还有人扬言竺泉就是没人要的臭婆娘。
有几个倒霉蛋,跳脚还没开骂,就被路过的披麻宗修士,一巴掌拍到地上,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晕死过去,同行二话不说,扛起就跑。
北俱芦洲的规矩,我管你是三教祖师还是上五境大剑仙,我敢指着你鼻子骂你娘,那是我的事,你有本事把我打趴下,那是你的事,但等我哪天拳头硬了,我一定打回来。
镇守此地的杨姓金丹修士,将韩楚风带走三位神女的消息传回宗门,没多时,便有一位祖师急速赶来。
披麻宗虽然度量极大,不介意外人取走八幅神女图的福缘,可对于那位骑鹿神女,他们还是想要争上一争的,皆因当年祖师遗失的那柄古剑,与骑鹿神女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而整个披麻宗最有望获得此机缘的,便是披麻宗从未有过的剑仙坯子,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开山弟子,庞兰溪。
老者望着壁画,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你确定是韩楚风拿到了机缘?”
镇守此地的杨姓金丹修士苦笑着点头,说这是他亲眼所见,最先出来的是挂砚神女,而后是骑鹿神女,最后是行雨神女,只是,他似乎想起一事,有些不解,便说道:
“挂砚神女出来时似乎有些无助,像是被武力强逼才不得不就范,嗯,其他两位神女也是同样的表情,很无奈。”
“无奈?”
老者冷笑道:“这就说得通了。”
少年庞兰溪想要说什么,却被杨鳞一把按住肩膀,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言。
杨麟心中忍不住感慨:这个傻小子啊,自己的福缘被人抢走了居然还不知道。
韩楚风和行雨神女并肩走在摇曳河畔的小径上,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着。河风吹拂,两岸芦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行雨神女步履轻盈,裙裾不沾尘土,她侧头看了韩楚风一眼,轻声问道:“主人,你为何不御剑?以你的修为,瞬息便可回到披麻宗。”
韩楚风姿态闲适,说道:“急什么?难得有这么好的景致,又有行雨姐姐这样的美人相伴,走快了一步,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行雨神女会心一笑,轻声问道:“主人可有心事?书始愿为主人分忧。”
韩楚风望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片刻,最终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行雨神女却能从那寥寥数语中,听出其中蕴含的凶险。
比如,主人为何会被拐走,而中土文庙为何袖手旁观。
比如,主人为何会被卖到东宝瓶洲,而不是皑皑洲或其他大洲。
比如,主人为何会先后与儒释道三家接触,而那个道家三掌教陆沉为何会对主人有歉意?难道只是因为那个叫齐静春的儒家圣人?不见得。
最后,崔瀺为何会在主人从中土返回宝瓶洲时发动战争,时机为何如此之巧,难不成这场灭国之战,实际上就是在等主人?
诸多零碎脉络在行雨神女脑中不断串联,最后,她得出一个惊天结论,或许当年主人被拐走,便有崔瀺的手笔,只是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七岁稚童下手?
行雨神女百思不得其解。
韩楚风想到哪说到哪,行雨神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韩楚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宝瓶洲山上仙家的执牛耳者,为一州重新制定规矩,让那些山上宗门知道,修士可以高高在上,但不能视凡人如草芥。凡人也无需再被仙人奴役,一州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然后,让整个天下,变得稍微像样一点。
行雨神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主人的志向很大。”
韩楚风笑了笑:“大吗?我倒觉得挺正常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世道不公平。有的人天生就是龙子龙孙,有的人天生就该给人当牛做马。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说什么教化万民,可见到那些深陷泥潭里的人,只会用干净的嘴肆意抨击他人,最后还要来一句莫向外求。”
说到这,韩楚风冷笑连连:“那些从未跌下神坛的神仙,满眼都是众生皆苦,好像天下就他们看得明白,于是儒释道三家各行其道,居高临下给人讲道理,可他们压根不懂,神仙有神仙的道理,书生有书生的规矩,泥潭里的人同样也有自己的语言。”
“你用干净的嘴说什么人不该如此堕落,可人家活在满是污泥的世界里,如何干净?出淤泥而不染?呵,那只是个例,他们千不该万不该,非要用个例去要求世间所有人。”
“我不否定他们的慈悲和善意,但干净的慈悲是进不了脏地方的,最后神仙依旧是神仙,凡人依旧是凡人。这个世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只是强者为尊。最后,所有人会忽略那群人的存在,甚至有些人觉得他们碍眼,会直接将其打杀。似乎死几千几万个人,就像死几个臭虫般简单。”
这些话,韩楚风从未与人说过,如今说了出来,心里痛快不少。
行雨神女沉默良久,最后轻声道:“主人的志向,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韩楚风笑了笑:“怎么?觉得我做不到?”
行雨神女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此事唯有主人才能做成。但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楚风笑道:“行雨姐姐但说无妨。”
行雨神女沉默片刻,开口道:“主人想为一州制定规矩,此事自古少有。当年中土有位圣人也想尝试重整礼制,耗费百年之功,也不过推行了三成。宝瓶洲虽小,但山上势力盘根错节,牵扯众多,若要执牛耳,有三件事需先做。”
韩楚风侧头看她:“哪三件?”
行雨神女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武力可以震慑宵小,但不足以让一洲仙家心服口服。主人若要为宝瓶洲制定规矩,便要同时行王道、霸道、仁道,赏罚有度。对于那些愿意遵从规矩的宗门,要给以好处;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的,则施以雷霆手段。让那些真正有侠义之心的修士看到希望,愿意追随主人,加入宗门,形成一股清流。否则,即便主人能压得住一时,也压不住一世。”
韩楚风微微颔首:“有理。”
行雨神女继续道:“其二,宝瓶洲面积不足北俱芦洲三成,地小则气运薄。正因如此,上五境修士格外稀少,而每一位上五境修士,都会占据一州部分气运。主人若要执掌一州,便需在宝瓶洲招揽有望跻身上五境的弟子门人,让他们先行占据宝瓶洲气运。如此一来,气运才不会旁落。”
韩楚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行雨神女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主人接下来行事,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了。尤其是在宝瓶洲,宗门成立之后,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以魔道之名。这与主人想教化一州的宏愿,大相径庭。”
她顿了顿,补充道:“宗门生意也是如此。如果主人只是想成立一个剑道宗门,那便有很多生意可以做,法器、符箓、丹药、天材地宝,皆可经营。但如果主人想统领一州,那能做的生意就很少了。有些生意虽然利润丰厚,但只会让人眼红嫉妒。嫉妒生恨意,恨意生仇怨,仇怨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有人铤而走险。”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行雨姐姐果然不愧是八位神女中的智囊,眼界和见识都比寻常修士高出太多。你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行雨神女微微一笑:“主人过奖了。”
韩楚风正要再说些什么,行雨神女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主人,是我那两个姐妹。”
韩楚风闻言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两道倩影静静伫立。
一位周身隐隐有紫电萦绕,腰间悬着一方古拙的行囊砚,正是挂砚神女。另一位身姿飘逸,背负一柄青色无鞘木剑,身边站着一头七彩神鹿,正是骑鹿神女。
两人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韩楚风笑着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怎么,两位神女姐姐这么快就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
骑鹿神女面带微笑,既不说话,也不回避。
挂砚神女与她如出一辙,也不太想回答这个丢人的问题。
方才她们离开河神庙后,正犹豫着该往何处去,恰好遇到了摇曳河的河神薛元盛。
薛元盛见她们神色踌躇,便问了一句缘由。得知她们是因是否追随韩楚风而犹豫不决时,这位河神便说了一句话:
“你们以为的正缘,难道就一定真的是正缘?他能在这个时候出现,能在你们的正缘来临之前让你们现身,这便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不妨学那行雨神女,试一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挂砚神女和骑鹿神女对视一眼,沉默良久。
最终,两人做出了决定。
挂砚神女望向韩楚风,语气依旧清冷,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我们想好了。既然已经现身,便没有回去的道理。从今日起,愿奉你为主。”
骑鹿神女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表明。
韩楚风指尖微动,便算出前因后果,转头望向摇曳河的方向,遥遥拱手:“薛河神,这份人情,我韩楚风记下了。”
河面上远远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韩剑仙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韩楚风收敛笑意,正色道:“既然两位姐姐愿意留下,那我韩楚风也把话说在前面。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的人。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委屈。但同样,我也希望你们能真心待我,而不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缘分才勉强留下。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们有二心,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挂砚神女冷哼一声:“你放心,我火铃既然认了你,就不会做那种背信弃义的事。”
骑鹿神女也微微颔首:“愿听主人差遣。”
韩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行雨神女笑道:“行雨姐姐,这下你可有伴了。”
行雨神女温婉笑道:“我等愿为主人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