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碗馄饨刚端上来,韩楚风正要动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韩楚风,吃完没有?吃完了便陪老夫喝杯茶。”
韩楚风筷子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白衣高冠的老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老人面容清癯,须发皆白,腰间挂着一枚墨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墨”字。
韩楚风哀叹一声,无奈道:“原来墨家在宝瓶洲的话事人是你啊。怎么说?难不成主脉也要押注大骊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拍了拍韩楚风的肩膀,传音道:“楚风,这是巨子的命令。你难道连巨子的话也不听了?”
韩楚风轻声嘀咕了一句:“他娘的,巨子是不是糊涂了?不押注我,反而押注崔瀺?你信不信我也学老木匠,领着游侠一脉离开墨家。”
这等悖逆言语,若是换成其他人来说,在规矩森严的墨家已是重罪。
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修为。
可老人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传音劝道:“楚风,这些牢骚对我说说也就罢了,莫要当着外人面说。你若不高兴,等你哪天当上巨子,再说也不迟。”
韩楚风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他虽然得到了墨家游侠一脉的鼎力支持,成为名副其实的统领,是下一任墨家巨子的继承人。可现任巨子老当益壮,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肯交出巨子令?
韩楚风悻悻然站起身,领着白素跟在老人身后。
白素沉默了片刻,传音问道:“主人,大骊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们谈生意?”
韩楚风脚步不停,神识却已与白素的心湖相连,说道:
“大骊皇帝还没打定主意该如何跟咱们打交道,其中或许有崔瀺的斡旋,当然,他们将见面地放在京城,并且未疏散满城百姓,不排除想让我投鼠忌器。”
大骊朝廷,从不惯着任何一位山巅修士。
这不是宋氏跋扈,而是底气使然。
只是韩楚风太例外。
寒食江上那场厮杀太耀眼,使得大骊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与他的关系。
这才请许弱不远万里去中土墨家请来这位老者。
不管韩楚风如何嚣张跋扈、杀人不眨眼,只要他一天是墨家修士,那就要遵守墨家条规,除非他想背离墨家。
白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几条长街,来到一座高楼前,飞檐斗拱,匾额上书“天禄阁”三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名家手笔。
韩楚风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天禄阁?倒是会挑地方。待会儿打起来把这砸了算谁的?”
老者头也不回,淡淡道:“算你的。”
韩楚风“啧”了一声:“秦老,你过分了啊!我可没钱,一颗铜板都没有,我们游侠穷得叮当响,跟路边乞丐差不多,可比不上你们机关一脉和赊刀人一脉。要不然您老可怜可怜我,随随便便给我几百颗谷雨钱?这点钱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秦姓老者“呵”了声,不再搭理他。
天禄阁的屋顶上,六个修士或站或立。
六人衣饰华贵,气息沉稳,显然来历不凡。
当中,儒释道各一人,另有剑修一名、符箓修士一位、兵家修士一人。
而且看样子极其有钱,最外边的衣饰已是上品,内里还穿着兵家甲丸里品秩最高的经纬甲,再外罩一件法袍,全副武装,仿佛随时都会与人展开厮杀。
远处屋脊那边,出现了一位双指拎酒壶的妇人。
妇人环顾四周,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你们胆子倒是不小,敢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盯梢?那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就不怕他先拿你们开刀?”
正准备跟随老者进门的韩楚风,听到那妇人开口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猛然回头望去。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淡妆桃脸,满面花靥,喝过了酒,朱唇得酒晕生脸。以一个彩色绳结,系挽一头青丝,青丝挂在胸前,如一条青色瀑布倾泻峰峦间。
他记得这道声音。
当日在骊珠洞天廊桥下感悟,剑灵主动认主时,有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或阻挠,或劝说,或警告。其中便有她的声音。
只是韩楚风现在懒得计较这些旧账,只撂下一句:“洗干净了等着我。”说完,便转过身,跟着老者走进了天禄阁。
屋脊上,那被称为“封姨”的妇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拎着酒壶转身离去。
“小王八蛋,脾气倒是见长。”
天禄阁内,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连个招待的伙计都没有。秦姓老者也不停步,径直领着韩楚风和白素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间雅室,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居中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香袅袅,显然是刚泡上的。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大骊皇帝宋正淳。
另一个是个白衣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痣,笑意盈盈,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吹着热气,正是崔瀺,也可称他为崔东山。
韩楚风进门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瀺身上,咧嘴一笑:“怎么,老的不敢来派个小的跟我谈?上次在大隋让陈平安赏了你两道剑气,你上瘾了?还想再来一次?”
崔瀺放下茶杯,抬头笑道:“韩大爷说笑了,我这不是听说您来了,特意赶来给您接风洗尘嘛。”
韩楚风“呵”了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白素解下半仙兵立于他身后,随时准备出剑。
墨家主脉秦姓老者坐在韩楚风身边,轻轻咳嗽了声,示意他说话客气些。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在心里骂了句娘,落在仙人境老者耳中声音有些大。
韩楚风对宋正淳说道:“姓宋的,你把秦老请来是想跟我讨价还价?说说看,我那十条,你哪条不同意。说错了,大骊今天可就要换个皇帝了。”
秦姓老者眉头微蹙,他不明白,当年那个与人和善的少年,为何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宋正淳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韩剑仙,你与崔国师提的条件,除了割让卢氏王朝原有版图外,其余的朕都可以答应。甚至朕还可以再让一步,拿出骊珠洞天几座山头送给你。但朕希望韩剑仙能答应朕两件事。”
“第一,大骊铁骑南下之日,韩剑仙不得阻拦。”
“第二,韩剑仙需承诺,永不踏入大骊京城半步。”
韩楚风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宋正淳脸色有些难看。
笑够了,韩楚风才擦了擦眼角,说道:“姓宋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们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宋正淳,笑意玩味:“自从阿良毁了你那座伪白玉京,以你们大骊现在的国力和国运,还能支撑多少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说,如果我把被你们镇压的神水国残余国运释放出来,以消耗黄庭国两百年国运为代价冲击你大骊国运,那么,你们大骊会不会瞬间四分五裂?你再猜猜,大隋会不会联合其他小国对你们发起攻击,将你们灭国?”
宋正淳脸色一沉。
崔瀺适时开口,笑呵呵地打圆场:“韩大爷,您这话可就伤感情了。咱们好歹也是老相识了,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韩楚风瞥了他一眼:“老相识?崔东山,我跟你很熟吗?你算计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崔瀺笑容不减:“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形势不同了,咱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嘛。”
韩楚风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行,那我倒要听听,你们还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宋正淳与崔瀺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宋正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骊愿与黄庭国结为兄弟之国,永不相侵。此外,朕可将卢氏王朝余孽全部释放,割让卢氏王朝原有三郡由他们自己管辖,赋税不纳大骊国库。官员任免、驻军、神祇皆有你们做主,但需使用大骊的文字、法度、官制。”
韩楚风挑了挑眉,没有急着答话。
崔瀺笑着补充道:“韩大爷,陛下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南部三州,物产丰饶,人口众多,足以让黄庭国的国力翻上一番。”
韩楚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骊珠洞天的几座山头,我要自己选。”
宋正淳暗自松了口气,点头道:“没问题。”
韩楚风又道:“第二件事,我改一改。我可以不踏入大骊京城,但仅限于我自己。我的弟子、朋友、下属,不受此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正淳脸上:“大骊铁骑南下时,我可以放行,但你们所过之处,不得屠城,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毁人宗祠庙宇,许安抚万民。若是让我知道有哪个将领纵兵行凶,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直接将你们大骊灭国!”
宋正淳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可。”
韩楚风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条款,你们拟好文书,尽快给我送来,免得我反悔。”
韩楚风领着白素起身离开,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替我转告宋长境一声。他要是还想打,我在黄庭国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