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韩楚风带回来的仙家酒酿,阮邛也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饭后,韩楚风与白素去镇上休息。阮秀想送,却被阮邛拦下了。
阮秀站在门口,目送那袭白衣消失,嘴角噙着笑,半天没收回来。
阮邛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
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壶二两银子的桃花春烧,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有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阮邛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闷酒,怔怔望向远方的龙须河,低声问道:“秀秀啊,你是不是喜欢韩楚风?”
“喜欢啊。”
阮秀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阮邛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
他本想听到一句“没有的事”或者“爹你想多了”,哪怕秀秀红着脸否认也好。可她偏偏答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
如果换做旁人,听到秀秀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他反而不会着急,因为这件事或许有挽救的机会。可如果是韩楚风,那可就麻烦了。
阮邛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韩楚风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年少成名,风流倜傥,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姑娘围着转。
这种人最懂得怎么讨女孩子欢心,也最不懂得什么叫专一。
自己闺女又是个单纯性子,哪经得起韩楚风的哄骗?
这位兵家圣人放下酒壶,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秀秀,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和韩楚风在一起吗?”
阮秀愣了愣,纳闷道:“爹,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说韩楚风品行不端,在外面拈花惹草,又爱多管闲事,身上背负太多因果,所以你担心我跟他走得近了,会吸引许多人的注意力。爹,我都懂。但其实韩楚风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我看过他的心境,很干净、很纯粹,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听到前面半句,这位兵家圣人松了口气,觉得这孩子好歹还能听进去话。他觉得等韩楚风离开小镇后,二人不再见面,此事或许有补救的可能。
可听到后半句,尤其最后一句,中年汉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狠狠喝了一大口酒。
干净?纯粹?
中年汉子差点气得笑出声来,心想我的傻闺女哟,你可真是被他骗得死死的。
那个王八蛋十几岁的时候就混迹秦楼楚馆,中土神州多少名动一时的花魁为了求得他的青睐,不惜大打出手。
据说姓韩的王八蛋当年游完竹海洞天后写了一首诗。
叫什么“竹影婆娑映月光,素衣翩翩舞霓裳。少年踏歌入庙堂,惊起白鹭掠寒江。红袖翻飞绕回廊,青丝缠云染秋霜。玉指轻点星斗晃,醉卧花场枕花香。”
说的是竹海洞天那些仙子见到他后,在月下翩翩起舞的场景。
就这么一个混账王八蛋,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中年汉子喝了口酒,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阮邛沉吟片刻后,说道:“秀秀,寒食江一战,韩楚风看似压得整座东宝瓶洲无人敢违逆,风头一时无两,但同样是把整座宝瓶洲都得罪了。韩楚风天赋虽高,几乎是同境无敌的存在,可江山代有才人出,韩楚风能横行一时,无法横行一世。只说从泥瓶巷走出去的马苦玄,不到一年连破三境,这种速度比之韩楚风当年也不遑多让,一旦他成长起来,必然是韩楚风大敌,而他极有可能会在将来率领真武山围杀韩楚风。一旦有人获得宝瓶洲气运加身,成为能与韩楚风抗衡的存在,宝瓶洲所有宗门必然会揭竿而起。到那时,韩楚风如何立足?爹还是那句话,你不要跟他牵扯太多,免得引火烧身。”
阮秀伸长双腿,身体后仰靠在竹椅背上,眼神慵懒道:“知道啦。总之我会好好修行的,到时候我看谁敢对韩楚风出手,都不用爹帮忙,我们自己就能解决。”
又是好大一把盐,下雪似的落在汉子伤口上,害得阮邛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位兵家圣人气呼呼站起身,经过女儿身后的时候,赏了一个板栗下去:“一天天没心没肺就知道吃吃吃,也不知道韩楚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爹的背影,嘴角翘起。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胸口,正是那道剑气分身盘踞的地方。
马尾辫少女轻声说道:“韩楚风,如果你有一天举世皆敌,那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的。”
夜风拂过龙须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阮邛离开铁匠铺子,走向龙须河,要去亲自掂量掂量阴沉河水的分量,如果足够,就可以按照约定开炉铸造那把剑了。
早日把剑铸好,早日让韩楚风滚蛋。
......
披云山之巅,云雾缭绕,月华如水。
一团洁白云气悬于离地不足一丈的半空,云上盘腿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耳畔垂挂一枚金色圆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他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小鸡啄米,睡得正沉。
忽然,一道凌厉剑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那团云雾之上。
剑气纵横,云雾瞬间四散崩碎。
白衣年轻男子一个激灵,险些从云端跌落,慌忙稳住身形,睁眼一看,只见一道身影负手立于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魏檗连忙落地,整理衣冠,躬身行礼:“魏檗,见过韩剑仙。”
韩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打趣道:“魏檗,你以前是不是天天踩狗屎啊?怎么总能死灰复燃?先是神水国北岳正神,然后被大骊打碎金身,沦落到比河婆都不如的土地,现在居然要一举升为披云山的北岳正神了。没天理啊。”
魏檗洒然而笑:“时也,命也。倒是韩剑仙居然能和大骊做买卖,这着实让人出乎意料。”
他顿了顿,问道:“不知韩剑仙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韩楚风“噢”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绿竹杖上,又转头望向远处那座落魄山的竹楼,随口道:“竹海洞天的子孙竹。魏檗,你胆子倒是不小啊。我当年去竹海洞天偷……游玩的时候,连一根竹笋都没摸到,你居然能拿到这么多。说起来我与竹夫人也是至交好友,曾在竹海洞天同行一月有余。你这般犯了忌讳,我是不是该替她问一问你?”
魏檗脸色一垮,哀怨道:“韩剑仙,你如果想要竹子,等哪天我回棋墩山帮您砍些便是,何必说这些吓唬人的言语。”
韩楚风哈哈大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等你砍了竹子,也给我在蔚霞峰上弄个竹楼,要好些奢华些的,最好在上面给我建个府邸,等我下次回来时也不至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魏檗欲哭无泪,心想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再大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啊,哪有刚上门就惦记主人家家当的?这好比你去别人家做客,瞧见人家闺女长得姿容月貌,便急不可耐地要跟人睡觉,有何两样?有何两样啊?
他面带苦涩,无奈点头:“韩剑仙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办妥。”
见魏檗这么懂事,韩楚风点了点头,又道:“过不了多久,此地或许会有一场大战,到时你壁上观便可。当然,你如果找死非要参与进来,呵,那我也只能赏你一剑。”
魏檗神色骇然,忍不住问道:“韩剑仙不是与大骊达成交易,五十年内不再对大骊发难了么?为何还要出手?”
韩楚风对此并未多言,只是说道:“小镇鱼龙混杂,你这个大骊未来的北岳正神,是生是死,是一飞冲天,还是被人打碎披云山、从此魂飞魄散,皆在你一念之间。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魏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白衣身影,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烦死啦!算计来算计去,就没个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