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说什么?”
侯三的脸白了。
黑脸汉子正是王大牛,王家寨那个新兵。
他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
“昨天,官府的人闯进我家,把我爹我娘抓走了,说我逾期不归,连坐家人,要下狱。”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人群炸开了。
新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官府真敢抓人啊?”
“我爹我娘还在家呢,不会也被抓了吧?”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老兵们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李四来了。
李四一出现,无数人立刻围拢了李四。
“四哥!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四哥,不是我们不想干,是不能连累家人啊。”
王大牛红着眼,来到了李四的面前。
侯三急了,一把抓住王大牛的胳膊。
“四哥给你们的待遇还不够好吗?一个月一两银子,管吃管住,年底还有赏赐,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差事?”
王大牛挣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侯哥,我知道四哥对我们好,可我爹我娘在牢里,我还能安心在这儿吃好的喝好的?”
他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人。”
侯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些放下枪的兵,又看了看李四,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人群里又有人往外走,越来越多,像决堤的水。
李四站在练兵场边上,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三跑到他面前,声音都在抖。
“四哥,您说句话啊。”
李四没说话。
他走到练兵场中间,看着那些要走的人。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停下来,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把脸别过去。
一个老兵先跪下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四哥,我对不起您。”
又一个跪下了,接着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浪,齐刷刷跪了一片。
王大牛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四哥,求您放我们走吧。”
“四哥,不是我们不想跟着您干。”
王大牛抬起头,满脸是泪:“可我爹我娘在牢里,我还能在这儿吃好的喝好的?我不是人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跟着说:“四哥,您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可官府要抓家人,我们扛不住啊。”
“是啊四哥,放我们走吧。”
“求您了四哥。”
声音越来越乱。
侯三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吼了一嗓子:“都闭嘴!”
他指着那些人,手指都在抖:“四哥给你们吃,给你们住,给你们发银子,你们就这么报答他?”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有人开口:“侯哥,不是我们忘恩负义,是……”
“是什么?”
侯三打断他:“官府抓了几个人你们就怕了?四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没人说话了,但也没人站起来。
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跪着的人还是跪着,没有一个人起来。
李四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久到侯三都忍不住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四哥,您说句话啊。”
李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让他们走吧。”
侯三愣住了,狗四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李四,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哥,您说什么?”
侯三的声音都变了。
“让他们走。”
李四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祸不及家人,他们要走,说明他们有孝心,这是好事儿。”
侯三急了。
“四哥,他们走了,咱们就没人了!四百五十个人,走了大半,咱们还怎么……”
李四抬手打断他。
“我说话,你听着。”
侯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狗四站在另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跪着的人听见了,都抬起头,看着李四。有人不敢相信,有人眼泪掉下来了,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大牛跪在最前面,眼泪糊了一脸,嘴唇抖得厉害。
“四哥……您……您真的放我们走?”
李四看着他。
“起来吧,回去看看你爹你娘,别让他们担心。”
王大牛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
他爬起来,捡起地上的长枪,双手捧着,送到李四面前。
“四哥,枪还您。”
李四接过枪,放在一边。
“去吧。”
王大牛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村口。
有人跟着他站起来,把枪送到李四面前。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
李四接过枪,一根一根放在旁边,堆成了一堆。
每接过一根枪,他就说一句“去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走两步又回来磕头,有人一句话不说,放下枪就走。
侯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拳头攥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
狗四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到半个时辰,练兵场上空了。
练兵场上安静了。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空荡荡的枪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四站在场中间,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数了数,不到一百个。
他走过去,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是个黑脸汉子,李家村本地的,二十五六岁,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李四看着他。
“你怎么不走?”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笑。
“四哥,我是李家村的,官府来李家村抓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爹我娘就在村里,他们敢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四点了点头,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是个瘦高个,十八九岁,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眼睛亮亮的。
他手里攥着长枪,指节发白,看见李四走过来,挺了挺腰板。
“四哥,我是孤儿,光脚不怕穿鞋的,官府要抓,抓我一个,没有家人连累。”
李四看着他,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第三个人面前。
是个外乡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
他看见李四走过来,把枪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四哥,我是外乡人,家里没人在这边,官府抓不着,我也不怕。”
一个接一个,李四问过去。
有的是李家村本地的,有的是孤儿,有的是外乡人,有的是家里兄弟多不怕连坐,有的是铁了心要跟着李四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眼神都一样,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