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不允许塞人。”
江枫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面。
“谁要是想塞人,去别的剧组吧。”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这……”
投资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有一丝尴尬。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导演的态度竟然这么硬。
一般来说,就算是再大牌的导演,面对金主的时候也会留几分余地。拒绝可以,但态度不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但江枫不一样。
他是真的不在乎。
第一个开口的国字脸投资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的神情。他的下颌肌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低沉而冷淡。
“江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电影,我不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他在赌——赌江枫不敢让他走。
毕竟,一千万的投资,不是小数目。
在任何一个剧组,投资人的一千万都是要捧着哄着的。
他以为,江枫会服软。
他以为,江枫会道歉。
他以为,江枫会笑着说“开个玩笑嘛,您别介意”。
然而。
江枫的脸色没有变化。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说一样。
“行,那就好走不送。”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四个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那一千万的投资额度,你们谁要?”
“我要!”
“我来投!”
“给我!”
“我也可以!”
剩下的四个投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手,争先恐后,像是抢购打折商品一样。有人甚至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臂举得老高。
那个威胁要撤资的投资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其他四个投资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一千万的投资额度瞬间被人抢走,他等于白来一趟,还丢了面子。
不走——刚说完“我不投了”就反悔,更丢人。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赶紧走吧,不走还等着我请你吃饭吗?”
江枫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既然已经走了,就别杵在这儿碍事的平淡。
“江枫,你别后悔!”
那个投资人最终扔下一句狠话,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剩下的四个投资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提塞人的事。
他们乖乖地重新计算了投资额度。之前每人一千万,现在空出来一千万,每人再加两百五十万。
国字脸的投资人变成了二百五——哦不,是每人投一千二百五十万。
没有人有意见。
没有人敢有意见。
合同很快打印出来,一式四份。江枫先签了字,然后四个投资人依次签字、盖章。
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交织在一起。
王月儿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微笑,变成了认真,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圈子里见过太多导演了。
有才华的、没才华的、傲慢的、谦逊的、精明的、糊涂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但像江枫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他不是那种用嚣张来掩饰不自信的人,也不是那种用谦卑来讨好别人的人。他就是——站在那里,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值什么。
不会因为别人的吹捧而飘飘然,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威胁而退缩。
这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合同签完的那一刻——
赵牧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零。
数到后面,手开始发抖。
五千万。
整整五千万到账。
赵牧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咚咚咚咚”地加速,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活了二十多年,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上学的时候靠家里给的生活费,毕业后靠打零工赚的辛苦钱,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几百块,连外卖都不敢点。
现在,他的公司账户里,躺着五千万。
不是五万,不是五十万,是五千万。
他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跳起来,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拨通了江枫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表哥!钱到了!五千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装饰画都像是在微微颤抖。
电话那头,江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挂了。
赵牧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嘟——嘟——”的忙音,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
会议室里的投资人们陆续离开。
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客套几句。和来的时候相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满足——像是签了一份好合同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满足。
最后一个人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枫和王月儿两个人。
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浮动,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辰。
王月儿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江枫。
她的坐姿不像之前那么端正了,带着一种放松的、随意的姿态。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
“江枫,你绝对是我见过最自信的新手导演。”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语调。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都不投了?”
江枫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把打印的剧本节选叠成一沓。他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为什么要怕?”
他没有抬头,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说过,我的电影不缺人投。”
他把最后一页纸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月儿。
目光平静,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他们不投,别人也会投。”
王月儿和他对视了两秒。
那一瞬间,她觉得江枫的眼睛像是一口井——表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它有多深。
“投这部电影,是他们占便宜,他们怎么会不投?”
江枫继续说着,声音不大。
“他们又不是傻子。”
王月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江枫一眼。
那个“深深地”,不是那种刻意的、戏剧化的“深深”,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由自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感觉。
她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行。”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懂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侧脸在门框的光线中勾勒出一条柔和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江枫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他看着王月儿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丝余温。
他收回目光,拿起公文包,起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五千万投资款到账后,江枫的电影终于可以准备开拍了。
但开拍之前,还有一件大事。
选角。
现在男女主角都有了——江枫演夏洛,李清婉演马冬梅,王月儿特别出演秋雅。但配角还差一大半。
千万别小看配角。
一部电影里,好的配角往往能撑起半边天。有时候配角比主角还出彩——那些让人记住的经典台词、那些反复刷的cut片段,很多都是配角的功劳。
一个讨喜的配角,能让观众对整部电影的好感度提升一个档次。
一个拉胯的配角,也能毁掉主角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代入感。
所以,江枫要亲自挑。
一个都不糊弄。
他在租好的场地门口贴出了试戏公告,又让赵牧在网上发布了招募信息——
“电影《夏洛特烦恼》诚招演员,角色众多,男女不限,欢迎所有热爱表演的人前来试镜。”
信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半天,报名邮箱就收到了两百多封简历。
赵牧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新邮件提醒,咽了咽口水。
“哥……”他转头看向江枫,“这人也太多了吧……”
“多就对了。”江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说明我们的戏有吸引力。”
试戏会的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三天,足够江枫把报名简历筛选一遍,挑出真正有潜力的人来现场试戏。
场地租好了,器材到位了,资金到账了,摄影师就位了,演员开始集结了——
江枫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环顾四周。
灯光、器材、场地、资金、团队……所有的一切,像是一颗颗被拧紧的螺丝,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每一颗螺丝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每一颗螺丝都拧得紧紧的。
阳光从头顶的透光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蓄势待发。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而东风,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