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面料带着细微的肌理感,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层哑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领口刚好露出锁骨的弧度。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深灰长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褶皱。整个人的穿搭看上去随意,却又恰到好处。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自然状态,而是做了纹理,发丝之间有清晰的方向感。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深茶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站在原地停顿了半秒——可能是让眼睛适应从车内到室外的光线变化,也可能只是在感受横店清晨最后一丝凉意。然后他抬手摘下墨镜,别在领口。
他的目光缓慢而从容地扫过四周:门口举着手机的媒体、遮阳棚下等待的工作人员、远处架好的摄像机轨道、堆在墙角的一摞道具箱。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刚好是九点三十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家早上好。”
江枫看到在等候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然又松弛的笑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打在鼓面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小区散步时遇到了邻居。
“江导,你可算是来了!”
赵牧见到江枫到来,几乎是弹射式地从原地窜了出去。他一路小跑,短袖T恤的下摆在腰间上下翻飞,脸上那副焦灼的表情在一瞬间变成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家可都在等着你呢。”他跑得有点喘,在江枫面前站定时还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江枫的手臂。
后面的李清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眼睛弯成月牙、眼底有光的、真正的笑。果然,江枫还是那个江枫。他可能会摆烂,但他从来没有怕过。
“急什么。”
江枫对着赵牧笑着说道,一边把墨镜别在领口,一边不紧不慢地往片场中央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好戏可不是急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笃定。赵牧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刚才那半小时的焦躁,好像都是自己吓自己。
此时,片场内的所有人都在原地待命。
摄影组、道具组、灯光组、服装组、化妆组、录音组……各个部门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手里拿着反光板,有人肩上扛着收音话筒,有人蹲在轨道旁边检查滑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江枫身上。
这些目光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期待,有好奇,有怀疑,有审视,有“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把刷子”的冷眼旁观。
只要他一句话,这些人,立马就可以动起来。
而面对大家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枫那是没有丝毫的胆怯。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快速扫过片场的每一个角落。他大脑里那幅已经在家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调度图,此刻清晰地铺展在现实的片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号施令。
“道具组,马上开始布置第一场戏的现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安静的片场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重复。
“我们今天要拍的第一场,是酒店的戏。酒店大堂的布景在B区,道具清单昨天晚上已经发到你们群里了——照着单子来。金色壁纸的接缝处再补一遍胶,水晶吊灯的电线走暗线,不要出现在画面里。桌上的高脚杯每桌摆十二只,间距五厘米。三十分钟内搞定。”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摄影组,去把摄影轨道全部架设好。”
他的目光转向摄影区的方向。王平正扛着摄影机站在那里,听到点名,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轨道长度十二米,弯道弧度按照昨天勘景时画的线走,弧心偏移不超过三厘米。机位高度先定在一米二,拍中全景。如果有问题,现场调。”
“另外,场务,去安排好所有的群演。”
他转过头,目光扫向场务组长的方向。那个中年男人已经攥着对讲机站直了。
“今天第一场需要十六个群演,站位图我已经发到场务组长的微信上了。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江导!”场务组长举起手机晃了晃。
“好。十分钟后排一遍位置,站位偏差超过二十厘米的,现场纠正。”
“化妆师,立马给这一场戏所有要拍戏的演员全部化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化妆间的方向。
“主镜头里会带到中近景,妆面要干净,不要反光。女主的妆感要淡,男主的黑眼圈不要完全遮掉——剧本里夏洛是个失眠的中年男人,黑眼圈是角色的一部分。”
江枫有条有序地掌控起全场。每一条指令都精准、明确、可执行,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卡壳。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乐团的指挥,每一个手势下去,对应的乐器就会响起。
果然,这些指令一发出,现场几乎所有人立马开始动了起来。
道具组的人推着推车往B区小跑,推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摄影组的人扛着轨道管材哐啷哐啷地开始拼接。场务拿着对讲机在招呼群演集合,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化妆师从化妆间探出头来,朝外面喊了一句“演员先过来打底”。
整个片场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机器,各个齿轮开始咬合、转动、传递动力。原本散漫的人群忽然有了方向和速度,脚步声、说话声、器材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忙碌而有序的背景音。
大家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和位置。
这就是导演的作用——调动片场所有人。不只是监视现场的拍摄这么简单。导演的作用,就像是一个剧组的最高领导一样。他掌管着一切事物——从最宏大的艺术方向,到最琐碎的盒饭口味。
而见到江枫竟然真的把现场安排得头头是道,一点都没有出现错乱——反而比许多他见过的导演都安排得更到位、更细致、更专业的时候——
李清婉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那是一种混合着意外、惊喜和一丝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眉毛微微上扬,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她认识江枫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她没有想到,江枫似乎真的会导演。虽然不知道,江枫的审美以及对电影拍摄的把控怎么样——那是后面才要验证的事情。就这个人员调度来说,江枫已经是相当合格了。不,不只是合格,是优秀。
“哥,你这安排得真好啊。”
赵牧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他的表情像一个小学生看到哥哥做出一道超难的数学题,既崇拜又羡慕。他凑到江枫身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咱们这个大剧组,瞬间就像是一个运转的机器一样,全部运转起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齿轮转动的动作。“这要是换我,我是真不行,我完全掌控不了这么多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没有任何自嘲的意味,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