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赵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勤那边跑回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张外卖平台的取餐单。他踮起脚尖往江枫这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大明星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也是从来没有见过江枫这么帅气的一面。
“好了，你们别夸了。”
江枫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再夸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拍摄了。”
他说完，转身看向片场。
道具组已经布置好了酒店大堂的场景——金色的壁纸贴得平整无缝，水晶吊灯已经升到了预定高度，暖黄色的灯光从灯珠里洒下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高脚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碎玻璃般的光点，银质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就位。
接下来，进入正题。
正式开始第一场拍摄。
“王平在哪里？”
江枫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目光扫向摄影区。
“江导，我在呢！”
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立马从人群里跑了过来。他叫王平，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但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常年扛机器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那台专业级的电影摄影机稳稳地架在他肩上。
他跑过来的时候，摄影机的取景器抵着他的右眼，但他跑得很稳，机身几乎没有晃动。
他跑到江枫面前停下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下意识地把摄影机往上颠了颠，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位置。
他正是这个剧的摄影师。
没有任何的电影拍摄经验——简历上写着的，只有三年的婚庆拍摄和两年的活动跟拍。但还是被江枫从二十多个候选人里挑了出来，担任了这部电影的摄影师。
“王平，等下，你就跟着我说的机位拍摄就行了。”
江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沉稳而笃定。
“不要紧张，我相信你的拍摄天赋。”
江枫又补了一句。最后五个字咬得很重。
“现场其他的摄影师，也会协助你。你主掌一号机，二号三号跟你的节奏走。”
“好，江导。”
王平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不过，我还是有点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摄影机的把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毕竟，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成为这部电影的摄影师。他以前最多拍拍婚礼，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横店的片场里，扛着专业级的电影摄影机。
“我相信你。”
江枫再次拍了拍王平的肩膀。这次拍的力道比上次重了一些。
王平深吸一口气。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随后。
拍摄正式开始。
江枫走到片场中央，站定。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片场——道具组已经退出了B区，灯光师调整好了最后一盏侧逆光，录音师举起了挑杆话筒，群演们已经按照站位图排好了位置。
他举起右手。手掌朝下，五指并拢，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的手掌干脆利落地落下。
“夏洛特烦恼第一场戏，正式开始！”
打板声清脆地响起。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摄影机马达低沉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首先出场的，便是江枫。
他穿着一身的西服——和司仪的同款。他脸上带着得体而得意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
他从一辆黑色的奔驰里走下来。车是租来的，司机也是租来的。他下车的时候先伸出一只脚，皮鞋踩在地面上，然后是第二只脚，然后整个人站直。他微微整理了一下领带。
他的目光扫过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和水晶吊灯，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满足。
他走进大堂。
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手里的车钥匙被他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碰上了司仪。
司仪穿着一件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连领带的颜色都撞了。唯一的不同是司仪胸前的胸花比江枫的大了一圈。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司仪的目光从江枫的领口扫到裤脚，又从裤脚扫回领口。然后司仪开口了，语气礼貌但带着明显的困惑——
“兄弟，你是不是走错场地了？”
“婚礼在二楼，婚宴在一楼。你要是司仪团队的，应该先去二楼化妆间。”
江枫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那凝固只有不到半秒，随即又恢复了。但恢复后的笑容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我……是来参加婚礼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司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那一眼里蕴含的信息量，比任何台词都要多。
片场边缘，几个围观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替人尴尬。
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江枫饰演的夏洛端着香槟杯，试图和曾经的同学搭话。
他走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面前，笑着说：“好久不见啊。”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说了句“嗯，好久不见”，然后就把头转回了袁华的方向。
他又走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男生回过头来，看到是夏洛，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平淡，说了句“哦，夏洛啊”，然后也转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在曾经班上的高富帅袁华的身上。
袁华站在宴会厅最中央的位置，被七八个人簇拥着。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正在和旁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夏洛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映出他独自一人的倒影。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寻找暗恋过的秋雅。
秋雅确实来了。
她站在宴会厅另一侧的花艺拱门下，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
但站在她身边的，不是学生时代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稀疏的、肚子圆滚滚的男人。那男人正搂着秋雅的腰，像是在炫耀一件昂贵的收藏品。
秋雅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甜美而标准。那个笑容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神的聚焦点，都经过千百次的练习。
夏洛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他的眼皮微微下垂，目光从秋雅身上移到香槟杯上，又从香槟杯上移到地面。
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但屏幕其实是暗的。他没有注意到屏幕是暗的，或者说，他并不真的需要看手机。他只是需要一个低下头去的理由。
这时候，曾经的老师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老师姓王，教数学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夏洛？你是夏洛吧？”老师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夏洛，我记得你。你当年那个座位，就在讲台旁边。”
他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听说你……现在在做音乐？”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客气的好奇。
“对，还在做。”夏洛点点头，声音很轻。
“挺好的，挺好的。”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很轻，很敷衍。
然后老师就被旁边的人叫走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挽住老师的胳膊，说“王老师你快来，李总在那边等你”。老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连一句“加油”都没来得及说。
那笑容里的敷衍，比明着嘲讽还要让人难受。
江枫饰演的夏洛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