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或者说,还挂着一个笑容的残骸。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瞳孔深处的那个亮点消失了。
他拿起香槟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墙上,没有焦点,没有目标。
那种成年人的体面——哪怕自己强装的伪装被人当众揭穿,却还要强撑的笑容。
那是一种卑微的心酸。
江枫演绎的,十分到位。
不是那种“我要演一个心酸的人”的用力过猛,而是一种收敛的、克制的、几乎看不见痕迹的真实。
片场边缘,王月儿饰演的秋雅正在等待自己的出场时机。她站在侧方,花艺拱门的后面,一只手提着婚纱的裙摆。
她看到了江枫的表演。
她的眼神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认真在看”,又从“认真在看”变成了“有些惊讶”。
“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演戏。”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江枫的演技,完全不输给那些她合作过的、成名已久的大演员。而且,江枫对于分寸的把握,拿捏得十分之好。
此时,正在现场直播的一些媒体,也是注意到了江枫的演技。
镜头推上去,给了江枫一个近景特写。
直播间里的弹幕,明显发生了变化。
“我去,江枫这个演技,可以啊。”
“完全演出了落寞且命苦的男人的感觉。”
“不过,他演的这个角色,也太憋屈了吧?”
“就是就是,看上去,就很憋屈。”
“但江枫的演技,毫无疑问,是很好的。”
弹幕的节奏从一边倒的嘲讽,变成了好奇和观望。
当网友们以为这些已经足够憋屈的时候——
其实,还有更憋屈的。
前面的尴尬和冷遇,就像一层又一层的沙子,慢慢地把夏洛往下埋。但他还在撑着——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撑着那个已经变形的笑容。
这些本来,并没有完全压垮夏洛。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她就是李清婉饰演的马冬梅。
不得不说,让李清婉饰演马冬梅,绝对是屈才了。主要是,她太漂亮了。哪怕她故意扮丑——碎花衬衫、素色长裤、毛躁的马尾——也足够的漂亮。
她一出现,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脚上是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半透明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夏洛!夏洛你在哪儿呢?”
声音之大,让周围几个群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李清婉演的马冬梅,压迫感实在是太足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夏洛面前。脚步很快,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没有给夏洛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左手扣住他的上臂,五指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穿这衣服是租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夏洛。
“吊牌都没摘呢。”
她另一只手伸到夏洛的后领,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个小小的吊牌绳,往外一扯,让吊牌从领口翻出来。
“车也是租的。租金还是我掏的。”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心里没点数吗?”
夏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马冬梅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天天在家写你那破歌,写了十年了,写出来什么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语速变快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
“水电费交了吗?下个月房租你掏得起吗?”
她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她的眼眶慢慢泛红了。
“夏洛,你要点脸行吗?”
最后这七个字,她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站在她面前的夏洛才能听清楚。
但那种低声,比任何高声的指责都更有杀伤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
现场的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有几个年轻的场务,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清婉和江枫。
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真实发生的。
因为李清婉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和语气却狠得像在剜肉。
把江枫都给看得目瞪口呆的。
当然——那是角色需要的目瞪口呆,还是演员本人真实的目瞪口呆,就不好说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得一愣一愣的,几个群演甚至忘了走位,被场务组长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才想起来。
果然,要演出这种感觉,还得是真夫妻啊。
接着,就是夏洛跑进洗手间。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宴会厅,撞翻了一个侍者手里的托盘,托盘上的香槟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没有回头。他推开洗手间的门,门板撞在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趴在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慢慢抬起头。
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狼狈的脸——领带歪了,头发乱了,眼眶泛红。
他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出来。水柱砸在白色陶瓷的洗手池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慢慢变小,最后变成“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从慌乱慢慢变成空洞。
然后,他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外的光线和洗手间里不一样。洗手间里的光是惨白的日光灯,门外的光是暖黄色的、带着一层柔光的、不太真实的光。
他走出去。
不是走廊。
不是宴会厅。
而是一片白光。
白光亮得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手指的缝隙里透出炫目的光芒。
白光吞没了一切。
穿越。
到此,第一场戏,算是完全结束了。
“咔——”
江枫这个主角兼导演大喊道。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响亮,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接着,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演员,纷纷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像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气慢慢地泄出来。
有人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有几个群演蹲下来,揉了揉站酸的腿。灯光师从升降台上爬下来,活动了一下关节。
“这就结束了?”
李清婉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她站在宴会厅的布景里,手里还提着那个白色塑料袋。
她还没有演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