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唱吧。”
江枫放下了手中的鼠标，转过椅子，面朝李清婉，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他的眼神很专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这段日子，李清婉一直在拍戏，嗓子有没有生疏，他一听便知。
“好。”
李清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旋律，找了一下调，然后缓缓睁开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整个状态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和李清婉说笑的演员，而是一个站在空旷舞台上、准备把所有情绪都掏出来的歌者。
随后，她开始清唱起来。
“‘你以为一切都是没选好。’
‘得到的和想要的对不上号。’
‘你以为时间可以重来，换个人当主角，爱情就会天荒地老。’
‘你不知道世界上谁对你好。’
‘为了你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不管你混得好不好，是否给她荣耀。’
‘她都愿意为你操劳，陪你到老。’”
李清婉清唱着，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任何乐器的修饰，没有任何混响和修音，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清冽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石子。
但唱着唱着，她却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眼眶竟然微微湿润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住，每个字都要比上一个字多用一分力气。
只因为，这歌词写的，不就是她饰演的那个角色马冬梅吗？不管主角夏洛混得好不好，马冬梅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夏洛没工作，她养着；夏洛做音乐失败了，她安慰着；夏洛发脾气，她忍着。那种卑微的、不计回报的、近乎愚蠢的爱，写在歌词里，居然是这样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
不过，江枫这歌词写得也太深刻了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里提炼出来的，没有一句是废话。她甚至觉得，光是这几句词，就能撑起一部电影。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唱。
“‘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
‘你怎能如此伤她的心？’
‘她惦记的深爱的唯一的你。’
‘还不趁现在好好努力。’
‘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
‘你为何不去好好珍惜。’
‘当错过了失去了忏悔的你。’
‘是否还能换回，那颗善良的心。’”
唱到“是否还能换回”的时候，李清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那颤抖不是技巧，是情绪真的到了那个地方，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然后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划过她的脸颊，她愣了一下，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滴在手里那张A4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那个号称是铁石心肠、冷漠女神的李清婉，也变得如此感性起来。
也许是从那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里对着空气练台词的时候。也许是从看到江枫给雨柔讲戏、蹲下来平视那个小姑娘眼睛的时候。也许是从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开始，心里某个地方变软了。
也不知道，她是想到了剧中的角色，还是想到了现实中的自己。
——现实中，有没有一个人，也在这样不计回报地对她好呢？
她不敢往下想。但她唱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江枫的影子。
不过，正是有了这种感情的投入，让这首歌才更加有感情起来。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痛感，不是技巧能够模拟的，不是高音能够替代的，它是一种真实的、滚烫的、让人听完之后久久说不出话来的东西。
哪怕是江枫听完，都是忍不住鼓起掌来。他的眼睛也有点发红，但很快就被一个笑容盖了过去。他拍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错。”
“清婉，你唱歌是越来越有进步了。”
“现在的你，哪怕是没有我，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也能拿到金曲奖，甚至是更大的奖项。”
江枫夸赞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半拍，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那首歌。
“还不是你歌词写得好。”
李清婉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有点慌乱，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然后她白了江枫一眼，那个白眼带着鼻音和没干透的泪痕，一点都不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唱得我是真忍不住。”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会写呢。写的剧本好，写的歌词也好。仿佛这个家伙的脑袋里面，有着无穷无尽的灵感一样，就像一口永远打不完水的井。李清婉有时候甚至怀疑，江枫是不是偷偷藏了一个写作团队在背后，但每次她试探着问，江枫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还是你唱得好。”
江枫笑道。他看着李清婉红红的眼眶，停顿了一秒，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操作了两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那我晚上去找录音老师，录制一个正式版的出来？”李清婉问道，开始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喝点蜂蜜水润润嗓子，要不要提前去录音棚熟悉一下环境。
“不，不用了。”
江枫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李清婉觉得不太妙的笑容。
“你刚才唱的，我都录制下来了。”
“啊？”
李清婉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可是，刚刚那只是试唱，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而且，连伴奏都没有。”
她完全没想到江枫会来这一出。这人也太草率了吧？要知道，这可是电影的宣发曲啊。宣发曲是什么？是电影的敲门砖，是第一印象，是观众点进来的第一个声音。要是这首歌宣发得不好，可是会影响到后面的票房的。行业里有句话叫“宣发定生死”，不是开玩笑的。
“你再唱一遍，未必能够唱出刚才的那种感情。”
江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着李清婉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决定了，就用这一版。你不用再说了。”
“额……好吧。”
李清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比如至少加个钢琴伴奏，比如至少让她重新录一遍音质更好的版本——但看到江枫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是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不能找我哈。”
她知道，江枫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这是她用了这么久才学会的一件事。以前她还会跟他争，后来发现争也没用，因为最后总是他对。
“不会出问题的。”
江枫摇头，十分的自信。那个自信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盲目的，而是一种笃定——像是他已经提前看过了结局。
李清婉撇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可不相信，网上的网友会喜欢这种没有伴奏的清唱。现在的听众，耳朵都被精修过的录音棚作品养刁了，连现场演唱的瑕疵都容忍不了，谁会听一个连伴奏都没有的Demo版本？而且还是在电影宣发这么重要的场合。
江枫这个决定，也太意气用事了一点。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枫的自信，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几十亿票房的验证。在那个世界里，有一部叫《夏洛特烦恼》的电影，有一首叫《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的歌，它们创造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成绩。
很快。
宣发公司那边，就收到了江枫让赵牧送去的剪辑视频，以及宣发主题曲。
宣发公司的人听完那段清唱，集体沉默了五秒钟。项目负责人摘下耳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牧，问了一句：“你们确定要用这个？清唱？没有任何编曲？连个钢琴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