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九月初七。
王萧难得起了个大早。
含香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他还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发呆。
“爷,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王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脸。
解语从外头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人。
楚嗣宗一身便服,风尘仆仆。
后头还跟个姑娘,低着头,进了屋才把帷帽摘了。
她是楚清清身边那个贴身宫女。
王萧摆摆手,含香和解语退出去,顺带把门带上。
楚嗣宗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大都督,齐王那边都布置好了,九月九亥时动手。”
楚嗣宗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过来。
“齐王那边的部署,都记在这儿了。”
王萧接过来扫了两眼,密密麻麻的字,哪条街、哪个坊、什么时辰到位,写得清清楚楚。
“殿下还说……”
楚嗣宗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七公主那边,到时候‘反贼作乱’,她要是被围了,贞洁烈女,不能受辱。”
王萧手里的帕子顿住了。
“说人话。”
“齐王的意思是,让七公主死在那儿。”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萧倒是没多大反应。
“行,够狠。”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
“亲妹妹都舍得,这孙子,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
那宫女接着说:“娘娘让奴婢告诉大都督,昨晚几个老臣去西苑谏言,被官家骂回去了,官家还搂着娘娘说,那几个老东西聒噪,西苑检阅不叫他们了。”
王萧挑眉:“也就是说,有几个老臣去谏言了?”
“是啊。”宫女点头,“官家还说,那些老臣就是闲的,天天疑神疑鬼。”
王萧乐了。
这老昏君,真是自己作死。
“行,知道了。”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
“你回去告诉楚娘娘,让她这几天别乱跑,就在西苑待着,哪儿都别去,时刻陪在皇帝身边。”
宫女应了一声。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道:“大都督,宫里来人了,内侍,说是传旨的。”
王萧眉头一皱,整了整衣领,大步往正堂走。
一个小宦官站在堂上,面白无须,手里捏着拂尘,见王萧进来,眼皮抬了抬。
“大都督,官家有旨。”
王萧单膝跪地。
“老太尉年事已高,不必前来接旨了,大都督一人跪接吧。”
王萧低头:“臣,恭迎圣训。”
宦官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重阳佳节,朕于西苑设宴,特召镇国公府王坚、王萧祖孙二人同往,共度佳节,钦此。”
王萧磕头:“臣,领旨谢恩。”
宦官把圣旨递过来,皮笑肉不笑:“大都督,官家可是想着您呢。”
王萧接过圣旨,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锭银子塞过去。
“辛苦大官跑一趟。”
宦官捏了捏,往袖子里一揣,笑眯眯地走了。
王萧站在门口,看着那宦官走远,脸慢慢沉下来。
去西苑过节?
这老昏君,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齐王九月九动手,他把大臣们弄西苑去,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王萧来回踱了几步。
“来人!”
一个亲兵跑进来。
“去,把周猛和南宫伊诺请来。”
亲兵应声跑了。
不久之后。
周猛和南宫伊诺都来了。
王萧把圣旨往桌上一拍。
“都接到了?”
周猛点点头,“我家老爷子也去。”
南宫伊诺跟着撇嘴,“我也得去,说是宗室女眷都得陪着。”
王萧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齐王这是要把满朝文武一锅端啊。”
周猛急了,“那怎么办?咱总不能真去西苑赴宴吧?那不是送菜吗?”
王萧停住脚,扭头看向楚清清那个宫女。
“西苑那边,有没有什么偏僻的角门?能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的那种?”
那宫女想了想,“西苑大得很,后头连着山,绕一绕能到城外的别宫,那边平日里没人把守。”
王萧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你们娘娘,到时候想办法把我和周猛、郡主,还有我们家老爷子带出去。”
“让她机灵点,别硬来,瞅准时机。”
宫女应了一声。
王萧又扭头看楚嗣宗。
“你先回去,齐王府那边还得盯着。”
楚嗣宗拱拱手,跟着管家从后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猛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挠了挠头。
“萧哥,你说陛下怎么想的?明摆着不对劲,还往火坑里跳。”
“他要是能看出来,就不至于当这么多年昏君了。”
周猛叹了口气。
“萧哥,你说皇帝老儿咋想的?我爹那老胳膊老腿的,也叫去西苑,这不是折腾人嘛。”
王萧把靴子往桌上一搁,嗤了一声。
“怕什么?我爷爷也去。”
周猛愣了愣,扭头看他。
“都去了?那咱家里谁坐镇?”
“北疆不都咱们的人吗?你爹我爷爷在皇帝边上,反倒能主持大局。”
王萧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脸色比外头还沉。
“周猛,有件事,我琢磨好几天了。”
周猛看他那样,坐直了身子。
“咋了?”
“是时候把朝廷的事跟爷爷说清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猛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王萧拍拍袍子,大步往外走。
“走,跟我去书房。”
王萧抬脚就往书房走,步子又快又急。
周猛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南宫伊诺抱着胳膊,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爷爷。”
王萧推门进去时。
王坚正歪在太师椅上翻书,见这阵仗,眼皮一抬。
“怎么着?天塌了?”
“差不多。”
王萧把圣旨往桌上一拍,“皇帝让咱祖孙俩后天去西苑过节。”
王坚眉头一皱,拿起圣旨扫了两眼。
“北疆将士来了?还入城了?”
老头儿放下圣旨,盯着王萧,“我怎么不知道?”
王萧笑了。
“爷爷,您不知道的事儿多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往前探了探身子。
把齐王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坚手里的书“啪”地掉桌上。
老头儿盯着王萧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王府里头,有咱们的人。”
王坚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这昏君。”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
“当年我劝他别北伐,不听,结果坐着驴车跑回来。”
“如今又把刀递儿子手里。”
“他怎么想的?”
老头儿骂完,又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打算怎么办?”
王萧站起来,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王坚听完,半天没吭声。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确定齐王那小子真敢动手?”
“爷爷,北疆五万人都进城了,兵器藏在齐王府,明光门内应都安排好了,这要不算动手,什么叫动手?”
王坚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哼了一声。
“我这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当年太祖爷时候,那才叫真刀真枪,如今这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