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
天还蒙蒙亮,垂拱殿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紫袍绯袍挤成一团,大臣们交头接耳,嗡嗡嗡跟苍蝇似的。
“今儿个不是大起居吧?怎么忽然把咱们全叫来了?”
“谁知道呢,八成又是那位爷要折腾。”
“嘘!小声点,不要脑袋了?”
曹延平站在人群里,嘴角往下撇了撇,跟孟翰交换了个眼色。
俩人心里头门清。
不就是还钱那点破事吗?
昨儿个他们在宝通钱庄存银子的时候,可没见着王萧。
怕什么?
谢奕坐在龙椅上,小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个玉如意,时不时晃两下。
许姜月坐在帘子后头,一身太后冠服,端端正正,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大臣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奕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往上抬了抬。
大臣们爬起来,还没站稳。
殿外女官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检校司空、朔汉二州节度副使、京兆府尹、上柱国、殿前都点检、云川郡王到!”
王萧大步流星走进来。
一身紫袍,腰里挎着御赐横刀,金鱼袋在挂在腰带上一甩一甩的。
那步子,那架势,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谢奕从龙椅上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王萧赶紧快走两步,拱手弯腰:
“陛下不可,臣岂敢受此大礼?”
谢奕这才坐回去,奶声奶气说了句:“皇姑父平身。”
王萧直起腰,转身扫了一圈底下那些大臣。
嘴上是谦虚的,眼里可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
有几个老臣心里头骂开了。
装!
接着装!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王萧什么德性?
王萧也不在意,转过身,冲珠帘后头拱了拱手:
“臣,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珠帘后头,许姜月微微颔首,声音不大:
“郡王免礼。”
谢奕跟着开口,小手一挥:“赐座。”
王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王萧扫了一圈底下。
清了清嗓子:“咳咳……”
“今儿个叫诸位来,没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曹延平、孟翰那几个脸上慢慢扫过去。
“国库欠款的事,孤给了一天时间,有没有主动上交的?”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
曹延平站在前排,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似的。
孟翰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子尖,仿佛上头绣了朵花。
顾仲和更绝,直接闭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站着睡着了。
王萧乐了。
行。
跟本王玩这套是吧?
“怎么?都没有?”
王萧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
“那孤在齐齐逆庶人府上查抄的账本里头,可是有不少人的名字啊。”
话音刚落。
曹延平第一个蹦出来,脸涨得通红,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王爷!这定是那逆贼故意栽赃!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孟翰跟着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齐齐逆庶人狼子野心,早就想构陷忠良,王爷可千万不能中了他的奸计啊!”
顾仲和更绝,直接抹起泪来。
“臣侍奉朝廷这么多年,两袖清风,家里揭不开锅,哪来的银子借给逆贼?”
王萧挑眉。
“所以说……诸位都没有借钱?”
“没有没有!”
“绝对没有!”
“臣等清清白白!”
大臣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叫一个整齐。
王萧叹了口气,一脸沉痛。
“国家不幸,先是出了齐齐逆庶人这样的逆贼,现在又国库空虚,连陛下的登基大典都快办不起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底下。
“诸位都是朝廷栋梁,有没有自愿捐款的?多少是个心意。”
安静了一瞬。
然后。
曹延平第一个哭上了。
“王爷!臣家里八口人,全靠臣那点俸禄过日子,哪有多余的银子啊!”
孟翰跟着抹泪,声音都带哭腔。
“臣更惨,老母亲病在床上,药钱都付不起……”
顾仲和直接蹲地上了,抱着柱子嚎。
“臣、臣连这个月的俸禄都预支了!王爷您就饶了臣吧!”
殿里顿时哭成一片。
大臣们捶胸顿足的、抹眼泪的、一个个愁眉苦脸,跟刚从贫民窟爬出来似的,那叫一个热闹。
一个个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小样。
小样,你王萧再横,还能逼我们掏钱?
账本我们不认,捐款我们不掏,你能怎么着?
王萧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帮人表演。
“好,好得很。”
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的。
行,跟老子玩沉默是金是吧?
他正准备再加把火。
殿外女官忽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太上皇驾到!福清大长公主到!”
殿里瞬间炸了锅。
王萧眉头一皱。
太上皇?
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谢奕从龙椅上蹭地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小短腿迈得飞快,
几步就迎到殿门口扑通跪下了。
“孙儿恭迎皇爷爷!”
奶声奶气的,听着倒是真心实意。
许姜月也从珠帘后头出来,低头福了福身,没说话。
王萧赶紧从椅子上蹦起来,大步流星迎上去。
脸上那笑堆得跟朵花似的,弯腰就去扶太上皇的胳膊。
“父皇,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万一摔了磕了,儿臣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他扭头就冲女官吼了一嗓子:
“你们怎么办的事?谁让太上皇来这儿的?孤退朝后直接去西苑不就完了?一个个的,脑袋不想要了?”
那几个女官吓得扑通跪地上,脸都白了。
福清大长公主当场就炸了。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身紫金色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凤冠。
她一把推开王萧,手指头差点戳他脸上:
“王萧!你少给本宫在这儿装!你昨天带人查抄了本宫小叔子的钱庄,把人关在京兆府,你好大的胆子!”
殿里“嗡”地炸了锅。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啥?
钱庄被查抄了?
曹延平脸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孟翰更绝,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拿袖子擦都擦不及。
顾仲和倒是没出汗。
他直接瘫了,靠着旁边的大臣才没栽下去。
王萧面不改色,拱了拱手。
“大长公主息怒,臣也是秉公办事。”
“秉公办事?”
福清大长公主气得胸脯起伏,扭头看向谢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