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州首府,云凉府。
肃王府。
大殿里烧着几盆炭火,热气烘得人脸发烫。
谢瑾歪在王座上,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金镶玉带,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比太上皇年轻不少,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跟鹰似的,又毒又亮。
底下跪着个灰衣人,风尘仆仆,正是孟翰的门客,姓方,瘦猴似的,跪在那儿腿肚子直转筋。
“说完了?”
谢瑾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没抬。
“说、说完了……”
方门客磕了个头,声音发飘,“我家老爷说,王萧欺天,宗室蒙尘,满朝敢怒不敢言,只盼大王登高一呼……”
“啪!”
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子崩了一地。
“王萧小儿!岂有此理!”
谢瑾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整个王座都晃了晃。
“老子在边关浴血奋战,他娘的把老子儿子圈在京城当人质?还把我那些侄儿侄女全关西苑?”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
“欺负我皇家没人了是吧!”
底下属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大王息怒!那王萧还查抄了宝通钱庄,杀了苏博安,曹尚书他们几个,日子也不好过啊!”
谢瑾脸更黑了。
边上坐着个瘦高个,穿着北祈官服,正是郑姝燕派来的使者。
他不紧不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了笑。
“大王,如今大周内乱,新帝年幼,太后女流之辈,那王萧再能打,还能两头兼顾?”
他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大祁愿意出兵,助大王争夺皇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只要大王事成之后,归还康州即可。”
谢瑾眼珠子转了转。
康州?
那块地儿本来就是大周的,后来被北祁占了,再后来被南宫晟那厮拿回来献给了朝廷。
说白了,现在在王萧手里。
自己拿别人的地儿做人情,不亏。
“行。”
他点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太后,就说本王应了。”
北祁使者眼睛一亮,拱了拱手:“大王英明!”
这时候,一个属官站出来,拱了拱手。
“大王,朝廷下旨,请您入京参加登基大典。”
谢瑾挑眉:“怎么?怕老子不去?”
一个文官站出来,拱手弯腰:“王爷,臣以为不可,王萧此人狡诈多端,万一设下圈套,王爷身陷险境,西州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几个武将跟着点头。
“对对对!王爷不能去!”
“他敢?”谢瑾嗤了一声,“他王萧一个纨绔子弟,许太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寡妇,老子怕他们?”
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一个靠着祖宗余荫上位的废物,一个深宫妇人,能有什么出息?”
“再说了……”
他扭头扫了一圈底下那些人。
“老子手里十万边军,还有太上皇的免死铁券,他王萧敢动我一根汗毛?”
“再说了……”
谢瑾往王座上一靠,翘起腿,手指头敲着扶手。
“他王萧圈禁宗室、软禁太上皇,这是事实吧?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是他怎么也洗不干净的!”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次孤就是要入京,让京城那些大臣百姓见识见识,什么叫西疆的金戈铁马!”
“让他们知道,谁才应该是万民之主!”
底下几个武将立马站起来,铠甲哗啦响。
“大王说得对!您是皇家子孙,天下本来就该是大王的!”
“就是!那王萧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纨绔!”
“末将愿随大王入京!诛王萧!清君侧!”
谢瑾嘴角咧开了。
他心里头那个美啊。
原本自己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排行老九,上头七八个哥哥,皇位?做梦都不敢想。
现在好了。
大哥退位,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死的死、瘫的瘫、被圈的圈。
数来数去,就剩自己一个手里有兵的亲王。
这不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这就叫叫天命所归!
谢瑾听得浑身舒坦。
可戏还得演。
他干咳一声,板起脸,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胡闹!”
堂里瞬间安静了。
谢瑾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一脸正气。
“这次入京,是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不是去打仗。”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
“尔等休得胡言,坏了孤的忠臣名声!”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憋着笑,赶紧跪下。
“大王教训得是!末将失言!”
“对对对,大王说的是,入京观礼,观礼。”
谢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去往王座上一瘫。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
“大王,就算您不想打,也不能给那王萧好脸色!”
“就是!”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跟着点头。
“大王得多带点人,沿途也好让那些地方官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西疆将士的威仪!”
“对对对!让他们知道,这大周,不是他王萧一个人说了算的!”
谢瑾乐了。
他心想,自己确实好些年没出过西州了。
外头那些地方官,估计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正好,趁这机会,震慑震慑。
顺便大捞一笔。
沿途那些府县,哪个不得好好“招待”?
银子、粮草、美女,一样不能少。
谁要是敢怠慢了……
哼。
“行。”
他一拍扶手。
“点两千精锐,要最精神的,铠甲擦亮,刀枪磨利。”
顿了顿。
“还有,现在马上派人,通知沿途府县。”
“都准备好招待,还有孝敬的银子。”
他声音拔高了几度。
“谁要是敢怠慢了,老子掀了他衙门!”
底下哄堂大笑。
“大王威武!”
一个武将拍着胸脯:“大王放心!末将这就去点兵!保证挑最精神的,甲胄擦得锃亮,刀枪磨得飞快!”
另一个跟着起哄:“对对对!让那帮京城的老爷都开开眼,什么叫西疆的好儿郎!”
谢瑾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都下去准备吧。”
“记住,礼数不能丢,该给朝廷面子还得给,但气势,必须得足!”
就在这时。
“父王。”
一道声音从侧厅传出来,不高不低,但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众人扭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一身月白直裰,腰系乌银带,眉眼跟谢瑾有几分像,却多了股子书卷气。
正是肃王二儿子,谢云朗。
此人跟大哥谢云升不一样,不喜舞刀弄枪,专爱琢磨谋略,向来以谋略闻名。
谢瑾往椅背上一靠。
“二郎?你有什么话说?”
谢云朗走到堂中央,先给父亲行了个礼,然后扫了一圈那些武将。
“父王,儿子以为,光靠这些表面功夫,对王萧造成不了什么实质影响。”
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脸色不太好看。
谢瑾倒是没恼,往前探了探身子。
“哦?那你说说,有什么高见?”
谢云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