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扫了一圈——周围的金丹修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期待。这不是看热闹的表情。这是等人。他们在等的,是那个传闻中突破了金丹的五灵根。他们说那个五灵根是第九峰的。他们说他今天要重测灵根。他们等的那个“五灵根”——叫江九。
安耀的脑子里忽然乱成了一锅粥。
他刚才在人群里看见江九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个穷鬼,五灵根,连件像样的衣袍都置办不起,在第八峰被自己拍着肩膀说“好好用功”。现在沈嫣然走到台上,当众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忽然有些站不稳。
秦天比他更站不稳。秦天从听到“江九”两个字的那一刻起,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他亲眼看着沈嫣然从他手里拿走了二十万灵石。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沈嫣然是金丹修士,他不敢不给。他不信江九真的能突破金丹。五灵根怎么可能?可沈嫣然当众念出了“第九峰金丹院”——金丹院。金丹院不是筑基院,不是复修院,不是英才院。金丹院只收金丹。
“不会是同名吧。”旁边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秦天猛地扭过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同名。对,可能是同名。流云州那么多个分宗,叫江九的不一定只有一个。第九峰那么大,进金丹院的也不一定就是那个江九。他攥着那根稻草,指节捏得咔咔响。
安耀也听见了。他也抓住了一根稻草。名字是不算太少见——他转头往苏寒脸上扫了一眼,苏寒回他一个同样茫然的凝视。他咽了口唾沫,把涌到嗓子眼的某种极不舒服的预感硬生生压下去。
江九从等候区走了出来。
他穿得还是那身旧衣袍,脚步不快。路过秦天身边时,秦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在用视线把人钉穿。江九没有看他。路过安耀身边时,安耀的瞳孔缩了一下。这身寒酸的旧衣袍,他昨天刚刚当面嫌弃过。江九也没有看他。他走到测灵石前,站定。
沈嫣然冲他点了点头,退开两步。
江九抬起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触感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他能感觉到测灵石内部的阵法正在苏醒,某种极细微的力量顺着掌心往他丹田的方向探。他运转丹田里那颗金丹,将灵力缓缓注入测灵石。然后分出神识,将水灵根上那层灵力膜激活。那层薄薄的膜无声无息地覆在水灵根表面,将水属性灵根的波动彻底隔绝。
石头亮了。
第一道光纹从底部升起来,金色,顺着石面往上爬了小半截。然后是第二道,青色。第三道,红色——火焰般的纹路亮得格外扎眼。第四道,褐色,稳稳当当地停在前三道旁边。
四道灵光在测灵石上并排亮着,明晃晃的,像是四根钉子,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上面。
没有第五道。
江九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道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阶的声音。
秦天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干净了。稻草断了。同名?同名能同名到同一个分宗,同一个排名,同一个姓同一个名?不是五灵根。四道。四灵根。他死死盯着那块石头,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十万灵石。他亲手签的赌约,他亲口喊的“穷人就该有穷人的自觉”,他当着三十六名弟子的面说的每一句话,现在全变成了巴掌,一记一记地抽回他脸上。
安耀站在人群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他昨天拍着这个人的肩膀,让他“好好用功”。让他换身衣裳。说他从那个出身走到筑基这一步不容易。说分宗第一不值钱,一年一抓一大把。说他只是捡漏来的第一。说五灵根突破金丹?测灵石出了毛病。
现在测灵石就立在道场正中央。四道光。没有第五道。
他忽然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其实并没有。大部分人都在看测灵石,看台上那个穿旧衣袍的金丹修士。但他就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拿烙铁贴了一下。
苏寒站在他身后,脸色同样不好看。她昨天说“安少说得对”,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可此刻她看着台上那四道灵光,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江九。她以为自己跟安耀一样,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是天经地义。现在才发现,人家压根不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台下那两位金丹弟子,此刻也在看着台上的江九。就是那两位盘算着,如果江九真是五灵根就去执法堂举报邪修的金丹弟子。他们也在看。
四道灵光,清清楚楚。
不是五灵根。
举报邪修的计划在测灵石亮起第四道光的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庆幸当时没冲动,没去举报,没去惹这个人。不然现在站在测灵石前头脸都被打肿的,就不是那个姓安的小筑基,而是他们了。
“灵根重测完毕。”沈嫣然的声音在道场上空响起来,不急不缓,“流云州无道宗分宗弟子江九,灵根为金木火土四灵根。原登记五灵根系测灵石偏差,今日更正。”
她转过头看了江九一眼,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长辈的赞许,是投资人的精明——投对了,赚大了。
江九收回手,转身往台下走。
他走在石阶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响。还是那身旧衣袍,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路过安耀身边时,他没有停。路过秦天身边时,他也没有停。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太阳很亮,风很清,四道灵根在测灵石上亮起来的时候,比五道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