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峰。
阵院深处一间静室。
墨在年正坐在案后,手边搁着几件刚验完的阵盘,灵力还未散尽,在纹路间偶尔泛出一丝幽光。
他随手把阵盘搁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了句:
“这一批记名弟子,我若没记岔,该是收了三个?
还有一个至今没来报道?”
旁边侍立的阵童微微躬身,答得很快:
“是第九峰金丹院的江九,人确实没到。”
墨在年眼皮都没怎么抬:
“什么缘故?”
阵童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应道:
“多半是拜帖礼凑不出来。”
“穷出身?”墨在年这才有了一丝反应,嘴角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穷出身能考第一,倒也算有点本事。”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没什么惜才和惋惜的意思,只是随手将一面阵盘翻了个面,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连拜帖礼都备不齐,那就是他命里没有这份缘法,不必再管了。”
布阵这条路,比闷头修炼难走多了。
背后没有灵石撑着,最好连门槛都别摸。
连拜师礼都拿不出来,就更不必往上凑了。
“弟子明白。”阵童低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道:
“师父,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盯他们院新进的那批人。
里头有一个根基打得极厚实,叫王麻子。
只是他进来迟了三个月,头几次排位想挤进前三怕是够呛,不过进前十,问题不大。”
墨在年“嗯”了一声,反应平平:
“既然这样,那份名额就转挂到他身上去。”
对他来说,这种芝麻大的事不值得多动一下眉头。
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记名弟子,能来是造化,来不了便是命数。
换个人顶上就是。
布阵这条路从来就不缺想往上爬的人。
少一个穷小子,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
……
内门。
竹屋前。
沈嫣然跪在青石台阶下,背脊挺得笔直,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可她脸上没露半分退意。
台阶上立着一位女修,云鬓松松挽着,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掠过她如霜似雪的侧脸。
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染着极淡的绯色,像是天生的,又像是被这山间的凉意浸出来的。
她垂眸看着阶下的人,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
“你投的那个弟子,当真值得你为他费这么大功夫?”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磨了我一个多月还不够,今日又来了。”
“自然值得。”沈嫣然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女修微微挑眉:“理由呢?”
沈嫣然压低了些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怀疑……江九软饭吃得好,将来怕是不可限量。”
女修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胡话。
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软饭吃得好?亏你说得出来这话。
简直胡闹。”
“师父,您给我一个名额吧。”沈嫣然往前膝行半步,语气里带着恳求。
“那我问你。”女修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好处?”
沈嫣然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认真道:
“我今晚就去师伯那边,不,就去元蓝那边放一把大火,把他住处烧了给您出气。”
女修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嫣然心里都开始发毛了,才终于又叹了一声。
实在是拿这个徒弟实在没办法:
“罢了。
他若是能闯进初选,这枚令牌便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若是进不去……”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所有花销从你往后的资源里扣。
你那元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多谢师父!”沈嫣然应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心里明镜似的。
做人做事,总得有始有终。
更何况这回压在江九身上的赌注,回报实在太大了。
当初不过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随手投了些灵石玩一玩。
谁能想到他突破的速度能快到这种地步。
她见过的天骄不算少。
可就算是那些被内门捧在手心里的亲传弟子。
单论金丹的突破速度,也不见得比江九强多少。
那些人是什么天赋?
那是传说中有成仙之资的苗子。
她信得过自己的判断。
换作任何一个人跪在这里,都会跟她做出一模一样的做法。
一枚令牌从台阶上丢了下来,落在沈嫣然跟前。
“今年十一月底,外门的年度考核你让江九不用参加。
拿着这枚令牌,直接去秘境选拔那边。”女修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紧不慢:
“不过规矩先说在前头,选拔有硬门槛。
修为不到金丹六层,连门都进不去。
他要是连这个条件都够不上,就算我看走了眼。”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另外,秘境里是实战。
他要是不能在金丹境中脱颖而出,同样是失败。
这可不光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涉及到的术法应用、临场应变,哪一样都不能差。
你回想一下,你当初在金丹一院是什么水平,心里就该有数了。”
沈嫣然没回话,也没去回想。
反正有一点她可以肯定。
她头一回考核,绝对没有两百分。
嗯,也就少十倍的分数。
更不可能入门三个月就结丹三层。
跟江九比,没法比。
第九峰。
江九收到那面铜制令牌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瞬。
“名额……真弄到了?”他翻来覆去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有些意外。
“弄到了。”沈嫣然站在他对面,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剩下的路就得靠你自己走了。
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令牌不是白捡的。
另外有件事你得清楚。
十一月底的仙门年度考核,你不能参加。
时间重叠了。
也就是说,九峰的排名跟你没关系。
一门术法的奖励没了,灵石奖励也没有。”
她话锋一转,盯着江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可这个秘境要是成了,拿到的好处远不是九峰排名能比的。
秘境里头也有元婴之气。
当然,你要是境界不够,光有也吸不动。
真正值钱的是里面的排名,含金量极高。
排位够高的话,说不定会有内门长老当场看中,直接把你提前收为正式弟子。
你自己掂量清楚,去还是不去?”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我说的这些,还只是最基础的奖励。
后续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前提是,你得先通过选拔。”
江九听完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句:
“要是通过了选拔,具体能拿到什么?”
“功法。”沈嫣然答道:
“中品或者上品功法。
不过具体是哪一门,现在说不准,得看秘境里的分配。”
功法。
江九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术法方面倒还好,八方风雨拳虽然不算顶尖,可攻可守,对敌时至少不会吃大亏。
可功法,他用的还是九层下品法。
如果能换一门上品功法,突破的速度怕是能再提一些。
“我去。”他不再犹豫。
沈嫣然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那位道侣,应该会暗中出力吧?”
江九:“……”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认真且诚恳:
“我能突破这么快,全靠我自己勤奋。”
“我懂!”沈嫣然重重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你放心,我都懂”。
然后她就走了。
江九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好一阵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器灵仙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她真的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