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叹了口气。
好多问题堵在嗓子眼里,想问。
又觉得问不问其实没多大分别。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这些理不清的思绪暂时搁下,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路过一间杂货铺子,又走了一小段,看见路边有家卖油纸伞的小摊。
他在摊前蹲下来挑了一阵,最后拣了一把伞面上描着紫色暗纹的。
每次见到洛红雪,她穿的戴的,不是红就是紫。
这个颜色,应该不会错。
把伞收好,继续往前走。
渐渐就离开了主街,拐进了住宅区。
这里的巷子窄,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那股子人声鼎沸的热闹劲慢慢褪去,替上来的是午后特有的安静。
偶尔有狗趴在门洞里打盹,偶尔有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又拐了几道弯,他停在一条巷子边上。
前方不远,有一座宅院。
他没记错的话,那就是原身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他在拐角处站了好一阵子,没有往前走,只是远远地看着。
父母不在了,可人嘛,看到老房子,多少能想起些从前的事。
可等了又等,那扇门始终关着,没有人推门出来,也没有人从外面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动用修为去探查,明明神识一扫,院子里有几只蚂蚁都能数清楚。
但此刻他只想当个普通人,像个普通人一样敲门,像个普通人一样站在门口等人来应。
门不开,就看不到里面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拐角走了出来,走到那扇门前。
手抬起来,指节快要叩到门板的时候,忽然停在了半空。
心口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突然。
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不知道门后面那个人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江九心想,原身果然还是在意这个弟弟的。
不然这具身体不会在站到门前的时候,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吸了口气,指节落在门板上。
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他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阵,里面才响起脚步声。
不是年轻人的脚步,是慢的,沉的,拖着地的。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谁呀?”
门开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后探出来,仰着头打量他。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倒还清亮。
“您是?”江九愣住了。
他脑子里完全没有这张脸的任何痕迹。
老妇人被他这句反问逗乐了,咧开嘴笑道:
“你这后生也真是有意思,你敲的是老婆子家的门,反过来问老婆子是谁。
那你倒是说说,你找谁?”
江九定了定神,有些迟疑地开口:
“这里……是江家的宅子吗?”
“姓江?”老妇人皱起眉头想了片刻,语气不太确定:
“从前好像有这么一户人家住过。”
“从前?”江九的心沉了一下。
“你进来说吧。”
老妇人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家那个老头子知道的事比我多,让他跟你讲讲。”
江九低头道了声谢,跨过门槛。
脚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眼前的景象和记忆深处那些碎片忽然就对上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格局没变。
只是旧了,老了,墙角堆着些杂物,石板缝里长出些叫不出名的野草。
他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院角一块大石头。
他记得那块石头。
小时候他蹲在石头后面偷吃从厨房摸出来的点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抬头望着天上的云。
傻乎乎地想,长大了要当大仙人,飞得比云还高。
走到住屋门口,耳边恍惚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半大孩子的嗓音,又尖又狠,带着哭腔和恨意,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扎在耳膜上:
“明明是你们跟着爹娘一块儿出去的,他们死了,你凭什么活着爬回来?
你怎么不跟着去死!”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
后院有棵柳树,柳条垂了一地,树荫底下摆着几块当凳子用的石头。
这里他也记得。
以前就在这棵树下练体力,蹲马步蹲到腿抖得站不住。
原身的父亲在旁边劈柴,偶尔抬头骂他两句,说他姿势不对,再往下蹲一点。
旁边那个小屋子就是他从前住的房间。
窗户纸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茬,颜色跟他记忆里的对不上。
看着这些地方,心底深处浮起一丝很隐秘的欢喜。
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
这次回来,不过是想看看老宅,看看那些人。
地方还在,人却已经换了一茬。
物是,人非。
事事休……
老妇人把他领到后院就转身出去了。
前方有个老大爷正在劈柴,看着精神还算健旺,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胳膊上还能鼓起几根青筋。
听到自家老伴的话,他直起腰来,拿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意外地看向江九:
“来找亲戚的?”
“嗯。”
江九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
“想请老爷子给指个方向。”
老大爷把斧头靠在木桩子上,笑了笑:
“好些年前的事了,容老汉我慢慢回想一下。”
江九没有催。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掂了掂分量,语气平常:
“您慢慢想,这些柴我来劈。”
老大爷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衣裳上,又从衣裳滑到他握刀的手上,有些稀奇地说笑着道:
“你这年轻人倒是难得,懂礼数。
看你这一身打扮,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劈柴这活儿,从前怕是没碰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