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罡由两个弟子扶着从厢房里走出来，在廊下站定，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赵家上下十几口人跟着跪了一地，从廊下一直跪到院子中间，没有一个说话的。
林默看着这些人，却并没有上前搀扶。
“赵家主，起来吧，寒髓丹的事不光是你一个人，钱万贯、孙长河，南方剑宗拳宗丹宗那些吃过寒髓丹的人现在应该都发作得差不多了，你把寒髓丹的来龙去脉写成一份文书，盖上赵家的大印，昭告北方各大世家，告诉他们这丹药的真相，告诉他们玄冰老人到底在丹药里掺了什么。”
赵天罡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也没有拍。
“林神医，文书我今天就写，我赵家虽然不才，但这笔账一定要跟玄冰老人算清楚。”
那天傍晚，林默在赵家客房里收拾东西。
他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回青石村，那卷兽皮和重新调配好的几份药方需要带回青石村，钱万贯和孙长河那些人发作的时间不会等太久。
他正在把晾干了的兽皮卷好放回背篓里，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清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肩上还有没来得及融化的雪粒。
“听说你找到丹方了，我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想来接你回家。”
林默没有收回手，在那缕发梢再次扫过手背的时候，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清婉的动作顿住了，问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么急吗？”
“因为你想我了。”
顾清婉把脸别过去，耳朵根却已经红透了，她把手腕从林默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整理背篓里那些零碎的东西，低声说道。
“就你聪明。”
林默没有继续说什么，坐在床边看她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摆好，参汤放在最上层，兽皮放在底层，药材包夹在中间，以免在路上颠碎了。
她收拾完背篓，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好，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终于抬头看了看这间客房，又看了看窗外暮色中灰白色的北方天空。
“雪原上冷不冷？”
“冷。”
“那你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穿了，你给我的那件棉背心。”
顾清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棉背心穿在白衬衫外面，露出来的边角是她缝的针脚。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把林默衬衫领口处棉背心翻出来的一个边角掖好，收回手，放回膝盖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林默把赵天罡服用的药方抄了一份留给赵胜，嘱咐他按方抓药连服七天。
赵胜把这药方收好，又跟林默确认了一遍煎法和用量，确保自己全部记清楚了。
赵天罡站在院子里，已经能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自己走路了，步子还有些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看着林默把背篓捆上马鞍，又看了看站在林默身边等着一起出发的顾清婉和青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
“林神医，赵家欠您的情，够还一辈子的了。”
林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赵天罡一眼：“文书的事别忘了，越快越好。”
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默骑着那匹矮脚马走在最前面，顾清婉跟在他左侧，青鸳跟在他右侧。
三匹马并排走着，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留下三道平行的蹄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顾清婉裹紧了那件白色羽绒服，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青鸳注意到她的动作，从马鞍侧面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身子的。”
顾清婉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一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口火，然后在胃里炸开一股热气，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起来。
“这是什么酒，怎么会感觉，这么烈。”
“北方牧民酿的苞谷酒，赵胜给的，说路上御寒用。”
顾清婉把皮囊还回去，重新裹好围巾。
她来的时候是坐车来的，从省城一路北上，路况越走越差，最后一段路是赵家的人用马车接她进的赵家大宅。
那时她只顾着赶路，没怎么注意沿途的风景。现在回程才真正看清北方的面貌，无边无际的雪原，偶尔有几棵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矮树。
三人沿着山脚的一条窄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砖瓦铺子。
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重的棉衣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偶尔有人牵着驮货的驴子或马车经过。
林默的马队进入镇子的时候，街边几个正在卸货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翻毛皮袄，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目光落在林默腰间那把匕首上。
三个月前，他的侄子随着散修盟的人去过一趟青石村，回来后逢人就说青石村那位神医腰间别着一把兽角打磨的匕首，说是赤鳞兽的角磨的，整个修行界独一份。
他当时只当侄子吹牛，现在亲眼看到才信了。
那把匕首确实不像是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刀柄的纹理和普通的刀剑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天然的弧度，像是从某只野兽的角上直接截下来的。
老汉手里的绳子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几个年轻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了那三匹马和马上的人，同样后退了几步。
正在卸货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街上其他行人也陆续注意到了这支马队。
青鸳低声对林默说。
“你现在在北方，比玄冰老人还吓人。”
林默没有回头，笑着回答说道。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玄冰老人，一个能让他亲自出关去对付的人，他们惹不起。”
青鸳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镇子不大，三匹马没花多久就走完了那条主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