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果是开口借钱，我可能直接就拒绝了。她显然还没那么功利，只是想让我在生意上帮她老公一下。
"赵哥是做建材的？"
"对，瓷砖、水泥、板材、涂料都做。"
"远辰内部装修已经做了大半了，大头已经定完了。”
“但后面还有二期的配套工程，可能需要一批瓷砖和涂料。具体什么规格、多少量，我可以让采购部的人跟你老公对接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来不及掩饰的那一瞬柔软。
"林远，你不用勉强。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
"不为难。但有一条——让赵哥以公司的名义来远月谈，走正规流程。价格按市场价，不会刻意压也不会刻意抬。”
“所有的东西都要符合远辰的标准，质量不行的话采购不会验收。他做得了就做，做不了也没关系。"
"行，行，我知道了。"她连忙点头，手指松开桌面，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翻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我回去让他准备材料。林远，真的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老同学互相帮一把，应该的。"
她端起茶杯，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林远，当年班里那么多人，只有你现在还愿意拉我一把。"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来，把包拿好。
"我先走了。回去跟他说这个好消息。改天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来。"
"好。"
她走向门口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我坐在茶馆里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
赵哥来远月总部那天，省城的雨已经停了两天，街道干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不太暖，但足够亮。
方敏提前一天跟我说了采购部那边安排的时间，说“赵记建材的赵老板约了上午十点，跟采购经理老周对接”。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时间还早，倒了杯水坐下来，看到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其中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身影，有些眼熟，但隔得远我没看太清楚。
十点一刻左右，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方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说不上是好是坏，像刚见过什么人但还没来得及消化完。
"林总，赵记建材的人来过了，谈完了。"
"怎么样？"
"赵老板来了，一个人来的。带了产品目录和资质文件，看起来是提前准备了。采购老周跟他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把远辰二期的材料规格和验收标准说了一遍，让他回去报价。”
“赵老板全程很配合，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提什么特殊要求，就是问了几次验收的时间节点，像是怕耽误工期。"
"他人呢？"
"刚走，应该还没出大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远月总部楼下的大门口，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台阶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抬头的时间很短，像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从哪来，然后就低下头把烟掐了，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上了那辆银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有些旧了，侧门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在停车场蹭过柱子。
他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在门口停了一下等路面上的车过去，然后右转汇入主路，很快就混在一排车流里看不见了。
方敏站在我身后。"你认识他？"
"他老婆是我高中同学。"
"哦。“方敏没有追问，像是一下子把所有的信息串起来了，但只是说了句”那这笔生意要是给他做了，不会影响远辰的验收标准？"
"不会。他那边质量过关就做，不过关就不做。采购部按流程走，不用特殊照顾。他老婆那边的情面只是给他一个进门的机会，后面能不能做下去，看他自己的东西够不够硬。"
方敏点了点头。"行。那我跟老周说一声，让他正常走流程。"
这件事的后续比我预想的顺利。赵记建材报的价不算低，但远辰二期的材料清单里瓷砖和涂料占的比重不大，总价也没有高到需要再找第二家比价。
采购老周审了一遍资质文件，又去赵记的仓库看了一眼实物，回来说质量达标，可以签合同。
合同金额不大，但对赵记建材来说，算是这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了。
签合同那天赵哥没来，来的是他店里的一个伙计，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干净的工装，手里拿着公章，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方敏后来说她问了一句"赵老板怎么没来"，那小伙子说"赵哥说他不方便来，让我来签"。
方敏没有多问，把合同递过去，看着对方盖了章、签了字，收了一份归档。
那天晚上孙晓莉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谢谢"。只有两个字，后面没有表情，也没有标点。我回了一个"不客气"，她也没有再回。
又过了一周，远辰的设备安装进入收尾阶段，萧雨说再调试一轮就可以试产了。
那天下午我经过城西那条路的时候又路过那家"赵记建材"，招牌还是歪的，但店门口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有一个顾客在搬瓷砖上车，赵哥站在旁边帮忙搭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看到我，我也没停车。
路过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招牌已经被人重新扶正了，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门头上，蓝底白字，在下午的阳光里还算醒目。
回到总部之后，方敏来我办公室送了一份文件。
她放下文件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高中同学的老公，今天打了个电话到采购部，问能不能把二期工程第二批材料的预付款提前一个月。他说话挺客气的，说最近资金周转有些紧张，问能不能通融。"
"老周怎么回的？"
"老周说按合同走，预付比例是定好的，不能改。"
"那就按合同走。"
"他还问了一句话——'林总最近忙不忙，我想请他吃个饭。'"方敏看着我。
"你说我不在省城。"
"行。"方敏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总，你帮他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但不该破的规矩不能破。"
"我知道。"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车流稀疏，行人不多，几个穿着远辰工装的人在等公交，互相说着什么，大概是下班了准备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