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国公此话一出。
山丘上观战的十八骑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眸中尽是难言的复杂之色。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沈夜二字一出,在北疆百姓心中的分量。
确实要强过军律,胜过圣旨。
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
北疆战事打了三年。
南乾节节败退,北莽步步紧逼。
南乾皇帝下过最多的命令,就是放弃城池,放弃百姓,全军后撤。
百姓不是傻子。
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抵抗。
早就让北疆百姓认清了现实。
能救他们的,不是高坐庙堂之上的南乾皇帝。
而是真真切切站在百姓面前,以身硬抗北莽的沈夜。
“国公,沈夜如此甚得军心民心,在整个边关都是罕见至极。”
“在宁远城之时便有传闻,说沈夜是柳牧仁将军亲选的继承人,看来这传闻非虚啊。”
“现在北疆的情况复杂,国公以为此子可留否?”
十八骑各说各话,但最终却把目光纷纷投向了肃国公苏年。
将最终决策权交还给了肃国公苏年。
沈夜确实有本事。
但沈夜太有本事了。
那些造型奇特却能轻而易举射出三四百步远的弓箭。
那些木捅糊黄泥所制的简易火炮。
那军律严明、整装待发的肃阳兵士。
那声东击西,兵不血刃而夺城之兵法。
每一桩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不俗的功绩。
肃国公苏年在边关摸爬滚打几十年。
他能坐到国公这个位置上,不只是有家族的助力。
更有他自己的能耐。
一双能识人的慧眼,一颗敢用人的心。
今日观战这一遭。
在肃国公心里,已经确定,沈夜俨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了。
任由沈夜在北疆发展。
不出五年。
沈夜绝对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将帅之才。
坐镇北疆一方,不成问题。
但……
沈夜身上的才能又是一把双刃剑。
他能安北疆,定民心。
可操之过急,民心过盛。
便会功高盖主,引得南乾朝廷百官猜忌。
届时。
沈夜身上的才能,反而成了原罪。
“沈夜……”
肃国公面色凝重,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宝锏:“皇后所在的陈家,与我苏家乃是世交,祖辈更有救命之恩。
皇后想等陛下死后,另立淮南王为新皇,这已是朝堂中人尽皆知的事实了。
苏家可助皇后,但也要寻一条自保的退路。
苏某虽不识几个大字,但兔死狗烹的典故,还略有耳闻。
这沈夜,若加以培养,或可为苏家的退路。”
话罢。
十八骑纷纷点头拱手。
这些人都是跟了肃国公十几年的老部下,似亲似友。
是实打实的亲信。
有些话不必遮掩。
国字脸亲信闻言,略显沉思道:“这沈夜虽有能耐,但官微言轻,是不是该拟个折子,替沈夜邀个一官半职的?”
长脸亲信也轻抚下颚,开口附和:“千夫长领肃阳一城防务,这本就不合军律,若能替沈夜讨来一个将军之位,便名正言顺了。”
“可沈夜的功绩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啊。”另一个瘦小的亲信开口反驳道。
毕竟。
南乾边军所行的晋升制度,是实打实的军功制。
有了军功,才有晋升的本钱。
沈夜虽展现出了极为不俗的军事才能。
可他毕竟年轻,想必入伍也没几年。
身上若是寸功无立,或是没什么功绩的话……
那即便是有肃国公保举。
沈夜也很难名正言顺的坐到将军之位。
若是硬去保举。
根基不稳,反而可能会成为有心之人握在手里的把柄。
“一会回肃阳,便着手调查沈夜的功绩。”
肃国公轻捻玉扳指,语气严肃道:“只要有功,便可封官,你们以为凭沈夜之才,可请个什么官?”
长脸亲信拱手回应:“标下以为,下将军足以!”
“下将军、偏将军均只可领一城,标下以为可替沈夜请个上将军,节制边关三城!”国字脸给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瘦小亲信则面露沉思,缓缓开口道:“北疆十八城,分别归属幽州、燕州所统。
燕州在北,幽州在东。
肃阳、宁远等八城尽归燕州,原本统领北疆者,是燕州州牧与幽州州牧,官在上将军之上,可辖一洲之地。
只不过,三年前北疆节节败退,这燕州、幽州便也不复存在。
州牧一职随之裁撤。
与其给沈夜请个将军之名,不如……直接启奏陛下,重启州牧之位。
将州牧之名,赐给沈夜。”
州牧!?
瘦小亲信此话一出。
另外十七骑全都愣住了。
州牧是专设于边关的要职。
不只是北疆有,西北九塞同样有。
东南沿海,西南大山也都有。
南乾虽行的是州道府的制度。
但为了预防权力集中,在内陆却并无州牧一职。
唯有一城一知府。
可就连内陆的知府,都是五年一小换,八年一大换。
在同一个位置上待不长。
自然就难以培养出自己的亲信。
对皇权的威胁,也就减少了。
不过。
这样的办法,在战争频发的边关,却行不通。
一地知府、将军,若三天两头的就换一遭。
兵士如何作战?
百姓如何生存?
所以,边关州牧从未裁撤。
而且更换州牧的年限,也比内陆换班要长得多。
基本上是十年一换。
若在其位谋其功绩出色。
这边关州牧甚至能做到二十年一换。
最关键的是。
州牧乃是皇权特许。
将军能干的事,州牧能干。
将军干不了的事,州牧还能干。
一句话。
在边关这一亩三分地。
州牧行的是先斩后奏之权。
享的乃是土皇帝一般的待遇。
自募亲兵可达十万,见公侯可不行跪拜之礼。
坐拥数座城池,可自行调节税收。
可广招能人异士,盖印为官,七品以下不必通报朝廷,自治即可!
唯一的弊端。
朝廷不会给额外的资源支持。
加之沿途驿所、各级官员的剥削。
本就不多的资源发放到边关,便少得可怜了。
所以。
州牧所辖之州,往往要靠自力更生。
州牧一职,机遇与危险并存。
而现在。
北疆的燕州、幽州几乎全都落在了北莽手中。
将这州牧之名给到沈夜。
与画饼无异。
若沈夜真有能耐,他便可扯虎皮拉大旗。
靠着一身虎胆,在北疆杀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若沈夜只是个外强中干的花架子,折戟于北莽。
朝廷不会损失什么,他肃国公也不会损失什么。
“知我者,猴子也。”
肃国公满意一笑,轻声道:“这州牧之位,自治权大不受约束,又无需谏官承担推举之责。
沈夜若能坐稳此位,那便于我有益;若他坐不稳此位,于我也无害。
只不过,这个州牧之位,不能这么早就给沈夜。
待三个月后,朝廷春朝仪开年大事之时,再报不迟。
至于沈夜的功绩收集一事,猴子,你来办。”
瘦小亲信闻言,缓缓拱起双手:“标下领命。”
与此同时。
肃南城最后一批粮草装运完毕。
沈夜率军,快马加鞭的运粮离开。
肃国公所率十八骑也趁机下山,跟在沈夜运粮队身后折回了肃阳。
可就在沈夜大军离开肃南之际。
肃南东边,却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北莽骑兵。
飘扬的北莽军旗宛若讨死簿,凛冽的号角宛若送葬钟声。
数以万计的北莽骑兵向肃南城冲杀而去。
但城中的南乾百姓却浑然不知。
他们还领着孩子,抱着粮食、布匹,静静的在街道上,等待沈夜接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