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已归。
三个字,比信上别的字都沉。
唐长生把竹管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隐四站在院子里,脸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还没散。
“殿下……”
“信什么时候截的?”
“半柱香前。”隐四咽了口唾沫,“鸽子从京城方向来的,落在外城老茶馆瓦檐上,隐三拦下来的。”
老茶馆,外城。
那是方砚秋进城第一天踩过点的地方,左相的落脚据点。
李德全的信传给左相,再传进荒州~两边用的是同一条路子递话。
唐长生把竹管往袖口里一塞,抬步往书房走。
“叫方砚秋过来。”
方砚秋端着茶盏坐在书房门口台阶上,折扇搁在膝盖上没展开,右肩绷带渗着血还没换,靠着廊柱,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唐长生在他面前停下。
“你知道了。”
方砚秋把茶盏放到台阶角落,折扇翻了个面。
“在下的消息,比殿下慢半柱香。”
他没装不知道,也没绕弯子~这是方砚秋被人看穿时惯用的法子,先认账,再把话引到他想谈的地方。
“归到哪儿?”唐长生蹲在台阶沿上,和方砚秋视线齐平。
方砚秋折扇点了点地面。
“行宫。”
不是太极殿,不是紫宸殿,是京城以东三十里的离宫。
唐长生没去过,但知道那里有一口据说能通地脉的古井,三十年前乾皇在那待了七天,出来后整个人年轻了十岁,从那以后,每年开春都会过去住一阵子。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两遍,后脑勺嗡了一下。
年年开春,不是两三天,是住一段日子。
“方先生,离宫那口古井,左相查过底下有什么没有?”
方砚秋折扇停住。
那双细长眼缝里,精光闪了一下,沉下去,又浮上来,带着一点被戳中却还没想透的迟疑。
“在下……没查过。”方砚秋声音低了半分,“相爷以前提过,离宫有地脉从荒州方向延过去,可那时只当是堪舆家的话,没往深处查。”
他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眉头收紧。
唐长生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嗓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
“地脉通荒州,荒州有门,门里关着的东西从铜镜里往外渗,三十七年了,年年有人往那口古井里吸气,年年年轻十岁。”
方砚秋的折扇从手里滑了半截。
整间书房安静了好几息。
他站起来,折扇别回腰间,脸上那层不咸不淡的从容散了,底下是一张绷紧的青白脸。
“陛下归离宫,是在等信号?”
唐长生没答,起身往书房里走。
脑子里那盘棋往下推了一格。
门刚碰上时白光炸开,至尊骨在胸口震颤,方圆百里内所有感知灵敏的高手都察觉了,那股波动顺着地脉走,能传多远~
够了,够传到离宫那口古井。
他回身看了方砚秋一眼。
“让左相的人盯住离宫,有动静,立刻回报。”
方砚秋欠身,退出门口,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唐长生在书桌后坐下来,把竹管扔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两息。
帝已归,不是败退,不是被人赶走,是主动归。
一个喝儿子血续命、靠地脉吸怪物气息养生的老东西,在太子兵变、皇位空悬的时候,主动退到离宫~不是藏,是等。
等谁?
等至尊骨的主人回京。
唐长生后背贴上椅背,把这个念头压住,没让它继续往下走,压不住也没用,眼前堆着的事情太多,一口气全想通,反倒什么都做不了。
桌上摊着母妃那半张羊皮地图,聚贤殿地下三层的布局线条密密麻麻,最底下那条暗渠用虚线标着~一个人侧身通过,水齐腰深。
母妃还在那里头。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口。
赵子常从书房门口探进来,新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殿下,顾小山那边说,城外三十里,完颜玉娜的中军大营扎稳了,旗也升起来了,没拔营的意思。”
唐长生没抬头。
“知道了。”
“还有件事。”赵子常把刀收回鞘里,往里走了半步,“柳城主让沈追来问,前两天从外城搬进来的百姓,粮食快见底了,每户只带了三天的,现在……刚好第三天。”
第三天。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官仓还剩多少?”
赵子常嘴唇动了一下。
“够全城人吃一顿。”
一顿。
吃完就没了。
他从书房出来,沿着内城长街往官仓方向走,街道两侧的院子里,原先空荡荡的地方全是人,老人蹲在台阶上晒太阳,孩子在院墙根底下追着跑,妇人把被褥搭在廊下,笑声和骂声混在一块儿,嘈杂得厉害。
穿荒州三年的百姓,和从外城迁来的四万多人,全挤在这一座内城里。
唐长生走到官仓门口,马达迎上来,一张脸皱得发苦。
“殿下,属下已经问过了,最近一批粮是前天从南路运进来的,一百二十石,剩八十多石,要是按今天这个头数分,大约……大约能撑到明天中午。”
“城外西路山道呢?”
“山道被完颜玉娜的骑兵堵了,她大营往西扎,正好卡住山口。”
“东路?”
“东路码头没动静,但昨天就没船进来了,估计粮商听说元军到了,都在观望。”
唐长生把手揣进袖口,指腹碰到玄武龟甲的边沿。
三万骑粮食过不来,五万骑大营直接堵住山道,这不是打仗,这是掐脖子。
完颜玉娜说三个月之内不打他的城,没说不堵他的路。
这女人,说话滴水不漏。
马达跟在后面,嗓门压得很低。
“殿下,要不……要不再找丰年号?鹿台镇那边的仓还没动过~”
“鹿台镇在衡州,来回六天,吃不上今天这顿饭。”唐长生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马达把嘴里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
唐长生往内城北门方向走,走过长街拐角时,一个正在哄孩子的老妇人抬头看见他,扯了扯旁边青壮汉子的袖子,低声嘀咕了两句。
那汉子抬头,朝唐长生这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来。
“王爷。”
唐长生停步。
汉子抱着胳膊,方脸上有点不好开口的神色,可还是咬牙开了口。
“外头那些骑兵,还得扎多久啊?”
唐长生看着他。
“你家还有几天口粮?”
汉子愣了一下。
“就……就今天了。”
唐长生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往官仓方向一指。
“今天去领一次,明天再去领一次,后天我把路打开。”
汉子嘴里还想问,可那句话没问出来,因为唐长生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不快,但没停。
脑子里那盘棋还在转,粮食的问题压着,完颜玉娜堵路压着,离宫的老东西压着,母妃在地下三层压着~
他后来才发现,刚才那句后天我把路打开,说得太顺了,没思索,没犹豫,就那么蹦了出来。
他不确定后天能不能真把路打开。
但那汉子信了,所以他得做到。
内城北门,老头靠在城门洞里,断铁搭在肩上,眯着眼打盹,旁边地上绑着个黑斗篷,国师那具枯骨似的身躯缩在麻绳里,两只枯爪压在膝盖下面,那对绿光灭了大半,耷拉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唐长生蹲在国师面前。
国师那对绿光往上撩了一下。
“昨天方先生来问你话,你说什么了?”
国师嘴动了两下,没出声,嗓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哑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秦豹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那个方先生问了大概半个时辰,这老头一直不开口,后来方先生说了一句话,这老头……就开口了。”
“说了什么?”
秦豹抬头看了看国师的脸,又低下去。
“方先生说,坐忘在门边等了一千年,等你帮它回去,你甘心?”
国师那对绿光骤然炸亮,麻绳绷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拧,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闭……闭嘴!”
唐长生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身。
国师不是为坐忘效命的,是被坐忘摆了一辈子还不知道,方砚秋把这层捅破,这个活了百年的老怪物,脸上那点尊严就剩一条缝了。
可利用的缝。
“老头。”
城门洞里,打盹的人睁开一条缝。
“完颜玉娜堵了西路山道,东路码头三十里外扎着她的中军,荒州城里的粮食撑到明天中午。”
老头浑浊的老眼往外扫了一下,方向是完颜玉娜大营扎的地方。
“她堵路,不是为了饿死荒州城的人,是逼你回京。”他把断铁从肩上放下来,搭在地上,“她以为帝归离宫的消息,能让你坐不住。”
唐长生把手背在身后。
“我坐得住。”
“饿肚子的百姓坐不住。”
这话从老头嘴里说出来,没什么情绪,就是一个判断,准得很。
唐长生往城门洞外走了两步,站在吊桥外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完颜玉娜大营的炊烟升起来,风把烟气往荒州城这边送,混着马膻味,铺到城门前。
他脑子里把完颜玉娜来来回回过了三遍。
两次谈判,两次她都没直接翻脸,说明她在评估,在算账,她要的不只是打下一座城,她要的是值得的东西。
那就给她一个值得的理由,让她把山道让出来。
不是再谈判~她吃过两次亏,第三次不会上桌了。
是让她觉得,不堵比堵更划算。
唐长生转身走回城门洞,往国师那边蹲下去。
“你脑子里有坐忘留下的东西,包括元国这条线是怎么布的。”
国师绿光往旁边撇。
“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交给完颜玉娜。”
绿光猛地往回扫。
“她现在知道你是坐忘的棋子了,你猜她会怎么处置你?”唐长生声调不高,字字压下去,“是留你继续帮她出主意,还是把你扔进井里喂鱼?”
城门洞里安静了三息。
麻绳又绷了一下,然后松了。
国师低下枯瘦的脑袋,那张腐烂的老脸上,死皮随着颤动一抖一抖,两只枯爪在膝盖下面缓缓动了动。
“元国……西路粮道,有两处囤粮点。”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屈辱,每个字都像硬撬出来的,“都是本国师……替完颜氏布的后路,她自己不知道。”
唐长生看着他,没接话,等着。
国师那对绿光垂了下来。
“南面七十里,石头集,有一座废庄,庄里埋了三千石粮。”
三千石。
够荒州城吃一个月。
唐长生从地上站起来,往城内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配合,我保你一条命。”
国师枯爪抠了一下地面,没说话。
秦豹跟上唐长生的脚步,凑近了压着嗓子。
“殿下,这老东西说的是真是假?”
唐长生没减速。
“假的无所谓,真的更好。”
秦豹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不管是真是假,派人去查一趟的功夫,石头集这个名字已经进了完颜玉娜的耳朵里。
因为方砚秋就在三步外的廊下站着,折扇还没展开,但那双细长眼里头,光亮了三分。
内城长街尽头,柳彦从南边走过来,长枪在手,走路带风,在唐长生面前停住。
“粮的事,有办法了?”
“有一条线,还没确认。”
柳彦把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不重,但那个动作里头带着某种压着的劲。
她看了唐长生一眼,那双剑眉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刚才跟那个汉子说,后天打开路。”
唐长生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了?”
“内城这么小,你说话又没压着。”柳彦跟上来,枪尖划过地面,嚓的一声。
她走了两步,没再说什么,但步子放慢了半拍,跟在唐长生后面三步远,不远也不近。
唐长生回头看她。
她垂着眼,枪杆斜倚在肩上,那张刀削一样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没停。
他没说话,回过头继续走。
内城大厅里,顾小山从廊下冒出来,凑上来两步,拿出一只信管。
“主人,京城方向~”
“谁的?”
顾小山低头,两只手捏着那只信管,呼吸压了压。
“苏凌薇。”
唐长生顿了半拍,接过去。
指甲抠开蜡封,里面夹着半张薄纸,墨迹干透了,字迹是那种被强迫学过、又没学完全的笔法,写得很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已入京,见过李公公,玺印在,但离宫有人守,不明身份,问我你几时到。
不明身份。
苏凌薇进了京城,见过李德全,发现离宫外头有守卫,身份查不清楚,写信来问他什么时候去。
他把薄纸在油灯上燎了,灰烬从指间往下飘。
不明身份的守卫,守着一个主动退到离宫里的人,等着至尊骨的主人回来~
屋外,隐四的嗓门从院墙外炸进来,带着一股跑了很远才赶回来的喘劲。
“主人!西路山道!”
唐长生转过身。
隐四从院墙上翻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仰着脸,满脸都是分不清好坏的神色。
“完颜玉娜的骑兵,撤了~”
他停了半息,咽了口唾沫。
“但是……大公主本人,带了五十骑,正朝城门来。”